神曲奏界 银

作者：字野耕平

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第一话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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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不好了，萨里艾尔主人！有关我们故事的标题，怎么没有注明颜色啊？」

    「但不是有我的名字吗？你还奢望什么？」

    「像雷欧系列就是很明显的前例啊。」

    「……我说你们几个，『白银』原则上就算是……算了，还是别说好了……

    ———————————————

    １

    当最后一个音符完全消失在空中时，演奏厅里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观众席的灯光亮起，演奏厅被灯光包围。

    许多观众从座位上站起来，毫不吝惜地朝舞台抛出赞美之词。不只是人类而已，像萤火一样飘在舞台上的球体，是下级精灵勃来。他们身上的光愉快地一明一灭，坦率表现出对刚才那场演奏的欢喜之情。

    站在舞台上的男子，缓缓把小提琴从肩上拿下来。他朝勃来们微笑，接着朝观众席举起一只手，将手抵在胸前，朝观众鞠躬。

    男子的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优雅的举止有如画中人物，身材高挑纤瘦，身穿古典晚宴服的模样十分气派。梳拢到脑后绑成一束的银色长发，随着男子的动作而像猎犬尾巴般跳动。

    男子抬起头来，重新望向观众席。

    或许是因为刚才使尽全力演奏，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光。可是，眼镜底下的双眸露出了满足的光彩。当线条纤细的脸庞露出了自豪但略带腼腼的微笑时，观众席响起尖叫声与欢呼声。

    男子全身沐浴在喝采中，然后在未曾歇息的掌声中，朝舞台后方走去。

    ★

    「啧、啧、啧、啧！」

    休息室里摆满乐迷送来的花束，丹·萨里艾尔像机关枪一样连连咂嘴，把外套甩到沙发上。

    跟舞台上的样子比起来，他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到契约主愤慨的模样——虽说他常常这样——小桃不由得缩起脖子。

    「不爽、超不爽的！」

    「啊？」

    总之先捡起外套，把它挂在衣架上以免弄皱，小桃偷偷瞄着萨里艾尔。

    小桃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圆滚滚的黑色眼珠和一头黑发。要说可爱的话也算可爱，不过老实说，她算是比较土气的少女。她的头发扎起，在左右两边梳成包包头。娇小身躯所穿的朴素女仆装，与其说是古典，不如说是老气。这种打扮不是她的嗜好，而是契约主萨里艾尔的兴趣。

    小桃的正确名字是小桃，帕尔米拉·发尔斯塔夫。她不是人类，而是与萨里艾尔缔结契约的中级精灵。

    「那个……萨里艾尔主人？您为了什么事不高兴呢？今天的演出不是非常成功吗？」

    听到小桃诚惶诚恐地问着，萨里艾尔一把扯下眼镜，回头瞪着她。

    事实上，他之所以戴上眼镜是为了掩饰凶恶的眼神。灰色双眸此时射出凶恶的目光，小桃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非常成功？你是在说今天的演奏会吗？」

    「是、是啊，因为、观众们不是那么热烈地拍手吗……」

    「白痴！你眼睛瞎了吗！」

    萨里艾尔口沬横飞地大声斥喝，小桃紧闭双眼，把小小的身体缩得更小。

    「你没有看到今天的演出吗？啊？」

    「我、我有啊，我一直在后台听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实在是非常完美——」

    「我没有要听你的感想。」

    「是、是。」

    当萨里艾尔发火时，最好不要再违抗他。基于长久以来累积的经验，小桃立刻低下头来。

    不过，像这样一直保持沉默，主人的心情也不会变好。小桃打开放在桌上的香槟——这也是乐迷送来的——一边往杯子里倒，一边说：

    「我不灵光的耳朵实在听不出来，萨里艾尔主人对今天的演奏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呢？」

    「白痴。」

    听到小桃的问题，萨里艾尔再次连连咂嘴。低头望着契约精灵的视线，带着两成悲哀加八成无情。虽说他长了一张帅气的脸蛋，但这样看起来反而更像个放高利贷的小白脸。

    「本大爷怎么可能会有让自己不满意的演奏？就算有好了，那时候的事归那时候的事。或许以前也有过那种情况，不过我的心眼才没有小到会为了那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一件一件生气。」

    「那、那么，您是为了什么而生气呢？灯光太热了吗？还是海报的照片拍得不够好？啊，难道说您肚子饿了吗——」

    啪一声，萨里艾尔的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弹在小桃额头上。

    小提琴演奏家的手指细长而灵活，而且他们的手指与其说是纤细，倒不如说是强劲。因而小桃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一边发抖一边用两手捣住额头。

    萨里艾尔冷哼一声，大步走近桌边，从小桃手中一把抢走香槟酒瓶。

    「……因为观众席上有空位。」

    「咦？」

    「有、空、位！能让世界为之动容的有名作曲家、天才小提琴演奏家，丹·萨里艾尔的演奏会，竟然会有空位！这怎么能叫我不生气呢？」

    「啊……」

    萨里艾尔直接仰起酒瓶大口大口灌着酒，小桃无力地应了一声。听萨里艾尔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最后一排的几个位子好像是空着。

    「那不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吗——啊，好痛！」

    啪一声，这次攻击小桃额头的是中指。

    由于身为音乐家，萨里艾尔也拥有一对顺风耳。

    「不爽，超不爽的！」

    「请您不要介意这种事，萨里艾尔主人，那些观众一定是因为有事，所以才中途离席。」

    「那里本来就没有坐人！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观、观众席灯光暗下来时您就注意到了吗？那是最后一排耶。」

    「我的视力本来就很好。而且，我每次都会先确认观众的入场状况。」

    「……小心眼。」

    啪！

    这次发动攻击的是无名指。不过，攻击威力之强，令人难以想像是无名指发动的攻击。

    小桃捣着额头，泪眼婆娑地呜呜叫着。惨叫几声以后就没事了，这实在是小桃的不幸，不过她本人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另一边的萨里艾尔完全没有理会契约精灵的反应，继续仰着香槟酒瓶大口灌酒，然后重重呼了口气。

    每次公演结束之后，萨里艾尔的心情十之八九都很差。今天刚好发现观众席有空位，所以就把心情不好的原因归咎于没有坐满的观众席。

    公演结束之后，小桃每次都能看出萨里艾尔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当面说出来。

    虽然自己的契约主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小桃很清楚他究竟为了什么而烦恼苦闷。

    「请您振作起来，萨里艾尔主人。上个月的公演不是也没有坐满吗？可是萨里艾尔主人那时候的心情很好啊。」

    「那还用说，那是跟老头们一起的联合演奏会，而且还是他们的场子。不过，观众的视线都在谁身上倒是很明显的。」

    萨里艾尔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咯咯咯地笑着。

    「那些食古不化的顽固糟老头们，硬是给主办单位施压，把我的演奏安排成暖场曲目。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半的观众还不都是我的粉丝？结果我的暖场曲目拚命安可，让那些家伙的演奏拖到很晚才开始。那时鼓掌热烈程度的差别实在让人很爽。公演结束之后，根本也没半个乐迷去休息室向他们打招呼。哇哈哈！」

    萨里艾尔打从心底愉快地大笑，看来心情已经变好了。

    不过，萨里艾尔对自己的这种评价——能让世界为之动容的有名作曲家、天才小提琴演奏家——并不是自吹自擂。这几年，有关他的评论传遍了将都托尔巴斯的乐界。不，不只是乐界，应该说「全世界」都知道他这个人。

    萨里艾尔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他不拘泥于现状，拥有自由奔放的崭新音乐天赋。

    他会用属于自己的全新方式诠释难懂的古典乐，采取轻快愉悦的大众派演奏法。对于「高尚」、「封闭」的乐界来说，这显然是批判、挑战的作法。

    他出道时的演奏会，在技巧上虽然受到认同，但乐界大老们仍旧嗤之以鼻，认为他只不过是个年轻的小提琴家而已。可是，自从他受到广播、电视等大众传媒的注意之后，名气迅速窜升。特别是他所演奏的几首广告歌曲经过媒体强力放送之后，让他一跃成为时代的宠儿。还有，他除了身为音乐家之外，同时也兼具神曲乐士的资格，再加上那副外表和毒舌功力，这些特殊才能，让即使是不关心音乐的人也会注意到他。

    从乐界的特异分子，变成乐界的革命战士。

    「那就是丹·萨里艾尔！」

    萨里艾尔紧握拳头，口沫横飞地说着。

    「只会讨好有钱的贵族赞助者、设法取悦他们的老头！你们这些老家伙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萨里艾尔大爷将终结你们的时代！从今以后，能够站在愚昧盲目但可爱的大众头上之人，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才能成为伟大的音乐家！也就是我这个天才小提琴家——丹·萨里艾尔才能办到！跪在我面前吧！你们这些旧时代的糟老头！崇拜我吧！愚昧的一般大众们！哇哈哈哈哈！」

    目光凶恶的眼睛闪闪发光，萨里艾尔豪爽地笑着。样子看起来跟坏蛋没有两样。而且与其说是黑社会组织的首领，不如说更像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组织大头目。在发表冷硬的理论之前，对野心的热情已经率先表露无遗。

    不过，小桃啪啪地不断拍着手。姑且先不管那番话的内容，充满自信的契约主看起来实在太帅了。这也是小桃不幸的根源之一，不过她照例没有自觉。

    「你看看，今天的独奏会虽然让人不满意，不过这次的公演只不过是例行的定期公演而已。真正的大场面是下一次，下周末的『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这次要让那些老头们吓到喘不过气。然后，那些家伙既得的权益，就通通由本大爷接收——也就是，我要把它们通通夺过来！不只是托尔巴斯而已，还有整个帝国、每一寸土地！都要响起本大爷的音乐！」

    「就、就是这股气势！萨里艾尔主人！请您加油！」

    声援自己的主人之后，小桃突然觉得，加油是很好，不过主人努力的方向是不是不太正确呢？可是这时候她也没有时间想太多。听了小桃的赞美，萨里艾尔用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朝她重重点头。就这一点来看，他其实还算满单纯的。

    「对了，小桃，之前说的那件事，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啊啊，那件事啊……」

    听到萨里艾尔的话，小桃瞬间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可是，她立刻整理好情绪。娃娃脸再加上那种说话方式，让她很容易被误会，但事实上，不管就契约精灵或助理身分而言，小桃的表现都非常优秀。

    「呃……萨里艾尔主人所说的事情，我已经都调查好了。直接就结论来说，萨里艾尔主人所看到的那柱精灵应该叫做『肃步』。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见到他本人，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错。他正式的名字是『虎子·库罗耶·费加洛』，是一柱上级精灵。因为已经活了很久，所以在我们精灵之间也是相当有名。但是，那个……由我来说可能有些失礼，不过，据说他的个性非常古怪。」

    「唔，个性古怪啊。说的也是，如果是中级精灵就算了，上级精灵既然要实体化，竟然还选择变成那种模样，我还真是没听说过。」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前例啦。」

    精灵本来是没有「形体」的存在。就人们的理解，精灵是一种能量生命体，有关他们的生态，至今仍旧是一团谜。不过，精灵有时候——特别是在与人类接触的时候——他们会化为物质的「形体」，这种现象就叫做实体化。

    当然，精灵在实体化时，不见得一定会变成人形。拥有完整人形的叫做弗马奴比克。也有精灵变成其他生物的形态，或者介于两者之间，变成半人半兽的外型。

    可是，如果是上级精灵，大部分会变成人形，也就是变成弗马奴比克的形态。如果想要融入人类的社会，变成弗马奴比克会比较方便。

    「之所以说虎子大人个性奇怪，是因为他都已经实体化了，却故意跟人类保持距离——或者该说，他刻意远离人类社会，就像遗世独立的人一样。啊，不过他不算是『人』啦。」

    「唔，遗世独立的精灵『虎子』啊。好，虽然有点乖僻，不过有值得一试的价值。接着要解决的是……奇拉家的小姑娘。」

    大口喝着香槟的萨里艾尔，突然露出认真的眼神。

    可是，小桃没有听到萨里艾尔的喃喃自语。

    「总之，那个……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似乎非常焦躁，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萨里艾尔。

    「萨里艾尔主人真的打算跟虎子大人订立契约吗？」

    「啊？当然啊。除此之外，我找那个精灵还能干嘛？」

    「可是、是真的吗……」

    「烦死了。」

    「……这、这样啊……」

    听到契约主毫不犹豫的回答，小桃的包子头马上垂了下来。

    简直就像是当主人打电话给兽医时，默默蹲在旁边的小狗一样。看到小桃突如其来的变化，萨里艾尔讶异地皱起眉头。

    然后——

    「哈哈。」

    他低声笑着，扬起唇角。

    「小桃，你不喜欢我跟其他精灵缔结契约对不对？没错吧？就算你再怎么隐瞒也没有用，我的慧眼已经看透一切了。」

    「……我才没有隐瞒什么。」

    「要是新的精灵来了，主人为自己演奏神曲的机会就会跟着减少。你这么想，然后觉得很焦虑对吧？呵呵，真是个贪心的家伙啊。」

    「……主人一点也没有慧眼。」

    「唔？要不然是什么？难道说你怕被新人欺负吗？说的也是，对方是上级精灵，听说又是个难相处的家伙，也难怪你会觉得不安啦。」

    「不是……算了啦！我什么事都没有！」

    自顾自地说完之后，小桃转过身。萨里艾尔愣了一下。

    「啊？那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没什么……反正，萨里艾尔主人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心情。」

    后半段是很小声很小声的独自，就连萨里艾尔的顺风耳都没有听见。

    人类与精灵的关系，必定存在着「某种音乐」。精灵因为获得那种「音乐」而得到快感，而且也能够增强自己的力量。正确的原理至今尚未查明，但人类灌注在音乐的生体能量，能够提供给能量生命体的精灵——那还不光是提供能量，甚至有可能成为触媒，带给精灵更庞大的能量。

    而这个「某种音乐」，也就是「神曲」。而演奏神曲的人，则被称之为「神曲乐士」。

    然后精灵提供自己的劳力，神曲乐士则演奏神曲当做对价关系。这就是精灵与神曲乐士的关系——更进一步的解释，就是人类与精灵最基本的关系。

    而且，精灵之中也有些为了从自己看中的特定神曲乐士那儿独占，或者优先获得神曲，而跟那名神曲乐士缔结专属契约，也就是所谓的「精灵契约」。缔结这份契约的精灵，为了更有效率——或者更热烈、彻底地——吸收该名神曲乐士的神曲，甚至会特别针对该名神曲乐士的演奏而改变自己的性质或构造，这就是称之为「调音」的行为。像小桃也是当初被萨里艾尔的演奏吸引时，为了他而让自己特殊化的一柱契约精灵。

    只不过，这种精灵契约是「精灵专属于某一名神曲乐士」的契约，并不能反过来推论。精灵虽然不能跟多位神曲乐士同时缔约，但只要神曲乐士能整合必要条件，就有可能跟多柱精灵同时缔约。而这也是被认同的行为。尽管小桃是萨里艾尔的契约精灵，如果他跟虎子缔结契约的话，小桃并没有阻止的权利。

    休息室陷入沉默。

    萨里艾尔露出一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的愁眉苦脸模样。

    好一会儿之后，他耸耸肩，把手放在小桃头上。小桃的肩膀微微发抖。

    「不要生气，小桃，也不要担心，我会像以前一样为你演奏神曲。就算跟虎子订约，我也会先跟他说好，说你是他的前辈。」

    萨里艾尔为小提琴注入生命的手心，摸着小桃的头。虽说算不上温柔，但那是对待自家人的亲切举动。

    小桃那张像吃了酸梅的嘴，终于又露出笑容。

    光是这样心情就能变好，这实在是小桃的不幸。可是，小桃依旧没有把这种事情当做不幸。

    「我并不是讨厌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这次的『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并不是普通的音乐祭。会有很多神曲乐士参加，而且也会举办神曲的竞演会。」

    小桃当然记得萨里艾尔说过的话。

    举办神曲竞演会的机会少之又少，因为神曲是演奏给精灵听的音乐。

    虽说神曲跟音乐并无不同，人们听了之后也不会不开心，但如果要享受所谓的「音乐」，像今天公演这种由音乐家所演奏出的「音乐」，就娱乐性而言，还是比较受人们欢迎。因此，神曲公演会才很少举办。

    可是，「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是个例外。在这个音乐祭里，音乐家们会提供「音乐」，而神曲乐士们也会演奏「神曲」让来宾觉得开心。也就是说，这种演奏包含了得到神曲后的精灵们之表演，是一个综合性的娱乐竞技。事实上，在这个「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中，人们最注意的焦点就是神曲部门的演出。

    「我的强项在于，除了身为音乐家之外，同时也是神曲乐士。要是我能在音乐部门与神曲部门两边都获得高度评价，那么我在乐界的地位就更加不可动摇了。而且，造成的话题会不一样！我会从革命战士变成双冠王！所谓的一般大众，在还没搞懂音乐的好坏之前，最相信的就是头衔这种东西！不过，事实上，我就是这么帅！这么酷！怎样？身为我的契约精灵，你也会觉得很骄傲吧？对不对？」

    摸着小桃脑袋的手改而环住她的肩膀，萨里艾尔用另一只手举起香槟，得意地说道。小桃想都没想就转过身来，像抓着什么似地揪住萨里艾尔的衬衫。

    「那么，请让我上场好吗？」

    「嗯？」

    「神曲部门的演奏，请您为我演奏！我会努力表演的，不管什么我都会做，所以请您——」

    「我拒绝。」

    「您太冷酷了！」

    契约主的态度让小桃大受打击。相反的，萨里艾尔却十分平静。他大口大口喝着香槟，然后用六成哀悯、三成无情外加一成哑然失笑的眼光，低头看着契约精灵。

    「发什么疯啊，你这个小笨蛋。说自己什么都能做，你能做什么啊？」

    「我会跳舞！其实我一直都有在练习！我有上函授课程！」

    「是汪汪体操吗？」

    「是芭蕾！」

    「芭蕾？你？」

    萨里艾尔皱起眉头。

    看着小桃的视线，从她头顶到脚尖来回移动。途中，在胸部和腰部附近减慢了速度，但视线完全没有停下来。

    然后啪的一声，萨里艾尔重新把手放在小桃头上。

    「小桃啊，人天生下来就有所谓资质这种东西。」

    「我是精灵！」

    「反正你是弗马奴比克，又是个女的，所以『那个』都一样啦。」

    「『那个』是哪个？什么『那个』？」

    「如果去跳脱衣舞的话，也只会拿到同情票而已。就这样。」

    「这么说太失礼了！」

    「总之呢，」萨里艾尔硬是把不肯罢休的小桃推离自己，「如果要带出去的话，上级精灵比中级精灵体面多了。而且我中意那家伙，特别是那种很体面的外表。那家伙也是最适合让我带出去的精灵。呵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哈！」

    彷佛看到未来的荣耀前景，萨里艾尔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彩，肩膀上下抖动，让人看了毛骨悚然。小桃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对了，我都忘了。小桃，接着再去找个人。」

    「找人？为什么又——是说，也请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萨里艾尔主人，拜托您。」

    「烦死了。呃、好，我考虑过了，还是决定要拒绝。我要你找的人，是一个叫做奇拉·阿玛迪雅的女人。」

    「请、您、认、真、考、虑！咦？奇拉？您说奇拉？难道是那个奇拉家的奇拉？」

    「没错，就是『七乐门』的奇拉。今天晚上我要知道她在哪里。」

    「这怎么可能办到？是那个奇拉家，而且是女人耶！啊、不，在这之前，还是请您考虑我的芭蕾——」

    「啊～～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有空会看你表演的，现在马上去给我找人。啊，对了，香槟还有吗？」

    「萨里艾尔主人！」

    正当小桃忍无可忍地逼近萨里艾尔的时候。

    「萨里艾尔先生？现在可以了吗？后援会的会员来向您打招呼了。」

    工作人员敲着休息室的门，声音透过门传了进来。

    萨里艾尔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把手上的香槟丢给小桃。

    小桃慌慌张张地接住酒瓶，萨里艾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重新戴上眼镜，扣好衬衫钮扣，理理头发，快步朝门口走去。

    「久等了，各位！今天的演奏如何呢？那是一边想着各位一边演奏出来的乐曲，是我灵魂的声响啊。是否能有一丝丝乐音传到各位的心中呢？」

    当萨里艾尔一边打开门一边说话时，走廊上立即欢声雷动。

    像要拥抱似地张开双手，脸上露出爽朗到近乎不自然的微笑，萨里艾尔消失在走廊上。小桃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唉。」

    然后，她叹了口气，垂下肩膀，以一种自暴自弃的模样，一口喝干瓶底剩下的一点香槟。

    ２

    萨里艾尔第一次遇到虎子·库罗耶·费加洛，是在那次被称为暖场节目、状况百出的公演会落幕的夜晚。

    他是一只像野生公牛一样巨大——而且美丽的——白银之虎。

    ★

    「你的心情不是很差吗？为什么在舞台上还能笑得出来？」

    眼前那只大到不像话的猫开口时，萨里艾尔错愕地把手中杯子里的酒洒了出来。

    跟乐界大老们的联合演奏会结束之后，草草结束对乐迷们的问候，萨里艾尔就溜到演奏厅屋顶。他把收拾之类的工作全部推给小桃，一个人静静地在屋顶喝酒。

    由于是巨蛋型的演奏厅，因此虽说是屋顶，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空间。那是一个布满排气管和水塔的狭窄场所。只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人们很少上来。萨里艾尔穿过狭窄的空隙，朝最里面移动，倚在栏杆上，呆呆地望着夜景。就像每次公演结束之后所做的那样，把脑袋放空，让胸口的混乱情绪融化在夜晚的空气中。

    然后，他突然觉得周围有人，回头一看，旁边那个水塔上面，一只巨大的白猫大刺刺地躺在上面，一边优雅地摆动尾巴，一边望着他。

    然后——

    「……猫居然会说人话？」

    「猫？你这个混帐，竟然说在下是猫？」

    一直悠闲躺着的猫，眼睛瞬间闪烁锐利的光芒。因为那副身体实在大到不像话，所以充满了魄力。

    「看样子你的听力虽然很好，但眼睛似乎不好啊。你没看见这些壮丽致极的横条纹吗？没看见这些充满艺术感的对称之美？」

    「所以你是虎猫？」

    「……很好，我知道了。雄性人类啊，现在立刻闭上眼睛为自己的愚昧忏悔吧，在下会让你尝到苦果的。」

    那只猫缓缓起身。高傲的萨里艾尔也感受到了不可等闲视之的危险，于是慌慌张张地挥手说：

    「对、对不起，老虎、你是老虎吧？嗯，看看那身毛皮多么美丽啊。根据我的推测，你应该拥有纯正的老虎血统吧，那身白色毛皮也很吉祥呢。」

    萨里艾尔用工作上锻链出来的伶牙俐齿迅速说完，那只不是白猫的白虎，鼻子呼噜响了几声后，再次躺了下来。

    他像在看个胡言乱语的家伙一样瞪着萨里艾尔。萨里艾尔也认真地盯着那对水晶球似的巨大虎眼。

    一开始的惊吓告一段落之后，接下来难以克制的好奇心便涌了上来。刚才一点精神都没有的双眼，现在却像小孩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你是精灵吗？」

    「你觉得野生老虎会出现在托尔巴斯市中心吗？」

    「嗯，说的也是，没有戴项圈的话，应该也不是宠物。」

    「……你真是个迟钝的男人。」

    白虎沙沙动着胡子，不知道是觉得惊讶还是在生气。

    「看在你没有恶意的份上，我就宽宏大量地放过你……普通老虎怎么可能会说话呢？像在下这么巨大的老虎，在自然界中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十分正确的说法。萨里艾尔坦率地点头同意，不过他的视线仍然盯着老虎不放。

    就像人形精灵被称为弗马奴比克一样，动物形的精灵被称为贝鲁斯特。然后，随着精灵的种类，也就是所谓「枝族」的不同，会变成不同的动物形体。狼的话就是希罗枝族，牛的话是布鲁枝族，蜥蜴的话是利萨特枝族。而老虎属于拉马欧枝族。所以，这只白虎应该是属于拉马欧枝族的精灵，不过即使在拉马欧枝族里，白虎也相当珍奇。至少萨里艾尔就没有听说过。

    不，不只是珍奇而已。

    总之，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只漂亮的老虎。巨大肉体拥有压倒性的存在感，然而却没有丝毫迟钝的感觉。柔软的四肢兼具野生动物的强大力量与优美姿态，天鹅绒般的毛皮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出奇迹般的光泽。和原始野兽姿态大相迳庭、暗藏知性的深邃瞳眸。更令萨里艾尔露出呆愣的表情，看着眼前这只会呼吸的生物。

    「……唔唔，很棒的外型。」

    「谢谢称赞。」

    「很美……更棒的是，非常有威严，看起来很伟大的样子，这样很好。」

    「……真是奇特的恭维。」

    「才不是恭维！我是真的这么想才说出来的！喔喔，对了，你站起来看看，像这样转一圈给我看看。」

    「我又不是展览品。」

    「搞什么啊，明明就是只老虎，竟然这么小气。」

    「是老虎又怎样？你有什么不满吗？而且我是精灵。」

    看到萨里艾尔的反应，白虎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明明是老虎的脸，却拥有这么丰富的表情，或许真的是精灵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你哪刚说在下很吉祥？那是什么意思？我是第一次被人类这么说。」

    「啊啊，我乡下的老家从古时候就说白色生物是幸运的使者。所以白猫、白狗、白蛇啦，都非常受到人们珍视。村长家的那张白熊毛皮，可是我们村里的宝物呢。」

    「……你果然非常无礼。」

    「要是能把你的毛皮带回村里，村里一定会连着三天三夜举行狂欢祭典。」

    「不三不四的祭典。」

    「不过，你的毛皮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银白色。像融化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非常漂亮。」

    「……唔，是吗？」

    「我很喜欢，又花俏又华丽。」

    「……」

    一瞬间心情大好的白虎，再次露出失望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反省自己不该特地跟这个人攀谈。

    可是，他之所以没有愤怒地起身离去，是因为萨里艾尔看着他的眼神并没有在说谎。萨里艾尔看着白虎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赞叹。

    「可是，老虎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来散步吗？」

    「也算是散步……因为刚好听见了音乐，所以就过来听听。」

    「什么？今天的演奏并不是神曲啊。」

    「所以说只是单纯的好奇心而已，精灵也会喜欢普通的音乐。」

    「这样啊，没想到你的好奇心这么强。话说回来，我听说猫常常因为好奇心而死掉呢。」

    「你真是个无礼的男人。」

    白虎威吓似地呼噜低吼，可是萨里艾尔一点害怕的模样都没有，还噗嗤一声笑出来。要是小桃在场的话，一定会很惊讶吧。因为萨里艾尔露出了难得一见的高兴表情。

    「话说回来，你一开始的时候说过我在舞台上笑着对吧？也就是说，你听了我的演奏罗？怎样？你喜欢吗？」

    「……我很感兴趣。」

    「没错吧！因为是能让世界为之动容的有名作曲家、天才小提琴演奏家，丹·萨里艾尔大爷的演奏啊！就算不是神曲，应该也很有欣赏的价值。」

    萨里艾尔得意地挺起胸膛，可是白虎却对他嗤之以鼻。

    看起来像是在苦笑。注意到这一点后，萨里艾尔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不对吗？」

    「不，没有什么不对，的确有欣赏的价值。不过也就是那样而已，用来打发时间倒是还不错。」

    听到白虎的话，这次轮到萨里艾尔皱起眉头。他眯细眼睛瞪着白虎，不过白虎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真是语带保留的说话方式啊，老虎，这么说来，你不喜欢我的演奏罗？」

    「没错，真要说的话，在你之后才开始的那些老人的演奏，我还比较欣赏。」

    「什么！」

    萨里艾尔睁大了眼睛，然后咬牙切齿地逼近老虎躺着的水塔。

    「我没办法当做没听到这句话！你是说我的演奏比不上那些糟老头吗？看样子精灵果然还是只懂得神曲的好坏而已啊！」

    「啊啊，那只是某一面的真理。人类跟精灵对乐曲的『感受』是不一样。事实上，看得出来人们的确比较喜欢你的演奏。」

    「那是当然的！你知道我现在在世间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吗？我的乐曲在乐界，不，是在整个社会上掀起一股全新的风潮！我这几年来的活跃，毫无疑问一定会在音乐史上留名！跟那些昏瞶的糟老头大大不同！」

    萨里艾尔面红耳赤地喊着。

    白虎眯细了眼睛。他从萨里艾尔的模样，感受到某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情绪。白虎对萨里艾尔投以探问的眼神，不过萨里艾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白虎压低声音。

    「那么，你对自己今天的演奏很满意吗？」

    「这还用说！」

    「那样的话，你只要开心地笑不就好了吗？不必像是要转身背对什么似的，在这种没人的地方露出不开心的样子。不过说实话，你的音乐倒也不是能让人那么激昂的音乐。」

    「什……么……」

    白虎从腹部响起的低沉声音，语气就像在教诲年轻人的老人。盯着萨里艾尔的眼睛里，除了超然的感情之外，遗有些许的揶揄、讽刺，以及近似慈爱的感情混杂其中。

    和他正面相视的萨里艾尔，感受到了彼此「层次」的差别，那种「层次」之别跟单纯的力量有无不一样。没有办法反驳的萨里艾尔，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可是，他死都不肯移开自己的视线。

    然后，直直望着这模样的萨里艾尔好一会儿之后，白虎这次咧嘴笑出来。

    「呼呼呼，我真的很有兴趣。跟你的演奏比起来，我更有兴趣的是你这个人。是什么呢？你体内怀抱的矛盾是什么？看样子好像不能用平常的方法来解决吧？」

    「矛盾？我吗？」

    「这很明显吧。」

    白虎冷淡地说着。不过，跟他的语气相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彩。就像他刚刚所说的，他的确很感兴趣，而且觉得非常好玩。

    「你的演奏很『浅』而且很『轻』。那虽然是你的优点，不过你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这么说虽然不好听，不过你很坚决地认定自己的演奏是『为了取悦观众』。认为自己所做的事只是提供『娱乐』，不过是满足顾客要求的『服务』而已。总归一句话——」

    白虎的笑容瞬间变得像剃刀一样锐利，有如渊谷般深不可测。

    「你的音乐并不是『艺术』。」

    「！」

    萨里艾尔头一次脸色大变，脸庞变得苍白，双眼睁得像是快从眼角裂开，可是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下唇。

    「……可是，你也的确仇视那些人——那些把艺术音乐占为部分人类所有、从大部分听众那里夺走艺术音乐的人们，也就是你口中那些『自以为伟大的糟老头』。因此，你很认真地追求能吸引更多数人的音乐。然后你选择了幼稚——只算得上是有一点点新奇的流行性音乐，而且也愿意去演奏它们。我有说错吗？」

    「……」

    「然而在此同时，你却又感到害怕。怕真正理解音乐的人，会看穿你的『底限』。你一方面肯定自己推广音乐的行为，却又否定自己所演奏的音乐。虽然如此，自己还是无法停下脚步，仍然继续向前走。呵呵呵，这样不是很可笑吗？而且十分矛盾。这种行为，或许就是所谓『人类的毛病』吧。」

    「……干嘛讲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做梦也没想到白虎会说出这些长篇大论，萨里艾尔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反驳之词。刚才像小孩般的眼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随时都要吵架的眼神，他用露骨的威胁目光瞪着白虎。

    对于已经有相当年岁的精灵来说，这应该是非常狂妄的态度。可是白虎却用一副开心的表情望着萨里艾尔，然后，缓缓移动身体，突然用大到令人害怕的爪子抵住水塔边缘，把身体撑起来，伸了个懒腰。

    跟刚才躺着的模样相比，当他真的动起来时，那种跃动感是人类所无法相比的。巨大生物随性的动作，却一直吸引着萨里艾尔的视线。

    「虽然是一时兴起，不过我好像也说太多了。再会啦，人类，在下要离开了。」

    「等、等一下！老虎！」

    萨里艾尔反射性地开口叫住开始动作的白虎。

    「对了！神曲！你听听我的神曲吧！」

    「什么？」

    已经转身背对萨里艾尔的白虎，听到这句话之后，又回过头来。

    「神曲？你的神曲？」

    「没错！我不只是个音乐家而已，我也有神曲乐士的资格。我不准你这样随便讲个两句话就消失。听听我的神曲，然后再做判断吧！」

    萨里艾尔把手抵在胸前，挺身说着。

    白虎看了他好一会儿。

    「不必了。」

    「为、为什么？」

    「……我真的已经说太多了。抱歉，你就忘记在下所说过的那些话吧。」

    「开什么玩笑！你想这样逃走吗？胆小鬼！」

    「胆小鬼？」

    「没错！现在的你只知道我的一部分而已，可是却摆出一副完全了解我的模样。而且也没有打算要解开对我的误解。这就是胆小鬼！」

    「好奇特的理论。」

    白虎沙沙动着胡子，看起来似乎很困惑。萨里艾尔不顾一切地继续说着。

    他轻轻咳了几声，挺起胸膛说：

    「本大爷丹·萨里艾尔说要为你弹奏神曲。听了我的神曲之后，你应该就会改变意见了。」

    「是吗？所谓的神曲，是演奏者灵魂的形态。神曲以外的曲子，基本上也没有什么不同。怎么可能因为是神曲，我就会喜欢上你的音乐呢？」

    「那你就听听看嘛！到底喜不喜欢，等听过就知道了。听听我的神曲，然后……要是你喜欢的话……」

    「要是我喜欢的话……怎样？」

    「……就跟我缔结契约吧！成为我的契约精灵！」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这句话已经主动冲口而出。证据就在于，连说出这句话的萨里艾尔本身，都对自己所说的这句话感到惊讶。

    白虎当场愣住。

    然后他张开嘴巴，露出牙齿，笑了出来。

    「抱歉啊，人类。事实上我已有属意的人选了。从几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那个人的音乐。如果要缔结契约，我打算跟那个人缔约。你死心吧。」

    「什么？是谁？是有名的神曲乐士吗？」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吧，那跟你没关系。」

    留下这一句话后，白虎的四肢完全立起。

    「再见了，丹·萨里艾尔。如果你这辈子仍继续演奏音乐，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的。」

    「等一下——」

    萨里艾尔开口阻止，但白虎在他眼前朝夜空一跃而起。那一瞬间，白虎背上出现了灿烂的光彩。

    是翅膀，这就是他身为精灵最有利的证据。就像异国徽章一样，闪闪发光的翅膀。而且，他背上的翅膀是——

    「六枚翅膀！是上级精灵吗？」

    白虎拖着一道光束，飞离演奏厅的圆形屋顶。然后弓起身体，大步往前跳跃。

    「老虎！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萨里艾尔大叫。一瞬间，白虎耸了耸肩膀——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奇拉·阿玛迪雅。」

    「奇拉？是『七乐门』的人吗？」

    没有回答对方最后一个问题，白虎飞越了演奏厅。三对发光的翅膀，在夜空中留下爪痕般的光辉，逐渐远去。

    在白虎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萨里艾尔仍旧站在那里，身体动弹不得。他全身僵硬，瞪着演奏厅的屋顶。

    那一晚，直到小桃因担心而上来找他为止，他都一直站在那个地方。

    ３

    「……简直就像图画里的乡下地方啊。」

    从公车下来的萨里艾尔，看到眼前的田园风光后，厌烦地喃喃低语。

    连绵的丘陵与散布各处的树林、潺潺流动的小河，后面则是像小山般茂密的森林。虽然到处都可以看到用人力耕作的田地，但围绕在田地四周的石壁，却几乎被杂草掩没。

    然后，恬静田园的那一端，可以看得到用石头和砖瓦盖成的小小村落，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什么叫『从市中心坐电车只要二十分钟』，坐完电车后明明还要搭那种破烂公车摇个一小时才会到啊，而且一直在山路上上下下……真是蠢毙了！」

    「哇！好棒的地方啊！」

    跟在萨里艾尔后面走下公车的小桃，感想和契约主完全不同。她陶醉地欣赏眼前悠闲的风光。

    顺带一提，搭公车到这里的乘客，只有萨里艾尔和小桃两个人而已。他们这两个最后的乘客下车之后，并没有新的乘客上车，公车就这样吐着黑烟，朝原本来时的道路折返。

    他们两人到达的地方，是位于亚玛次奇市郊外的山间小村。

    位于将都托尔巴斯东北方的亚玛次奇市，原本是位于亚玛次奇丘陵和附近山谷间，一块跟猫额头差不多大小的小平原而已，是一块偏僻的土地，要说是都会区的郊外还会让人犹豫一下。可是，近年来由于亚玛次奇线的开通，拉近了与市中心的距离，因此连带开发了许多住宅区。最近以新兴住宅区的名号获得人们的注意。

    不过，进行开发的地区，也只限于铁路沿线的部分区域而已。只要越过一座丘陵，和从前一样的景致就会在眼前拓展开来。

    「真的是在这种地方吗？是奇拉家的人耶？」

    「嗯，好像是这样没错。」

    小桃回答。

    「在亚玛次奇线开通之前，这一带有很多贵族们的狩猎场。所以这里现在遗留有很多贵族们住过的别墅。」

    「喔。」

    「总之我们就去看看吧。」

    拉起漫不在乎的萨里艾尔的手，小桃活力十足地往前走去。

    萨里艾尔和小桃都穿着轻便的服装。萨里艾尔的行李是单手提着的单人乐团，当然是小提琴的单人乐团。由于是最新机型，因此又小又轻，不过对于平常没拿过比乐器更重的东西的萨里艾尔来说，仍旧是一件有够麻烦的行李。

    而小桃则提了一个旅行箱，里面装有一整套萨里艾尔的替换衣物。这个旅行箱的体积更大也更重，不过她似乎一点也不讨厌，很愉快地提着行李往前走。契约主明明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知为何她却显得十分开心。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小桃？你昨天明明遗一脸不甘愿地找资料。我们今天可不是来远足的。」

    「这样不是很像远足吗？硬逼人家去做讨厌的事，这样很不好耶，萨里艾尔主人。不过，现在说这个都太迟了。」

    露出满脸灿烂笑容的小桃很有精神地回话。听说主人要与虎子缔约以来的郁闷脸色简直就像假的一样，已经一扫而空。

    相反地，萨里艾尔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不知为何就是看小桃不顺眼，看到小桃天真无邪的笑容，太阳穴就一直劈里啪啦地抽筋。

    「……小桃。」

    「在，有什么事吗？萨里艾尔主人？」

    「仔细想想，你心情变好，好像是从今天早上开始，我跟你说了有关我跟虎子的全部对话以后吧？」

    「哎呀，是吗？是这样啊？」

    本人虽然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在旁人眼中看来，小桃像是故意装得很惊讶。萨里艾尔的太阳穴抽筋得更严重。

    「什么叫『哎呀，是吗』？你是不是认为我跟虎子的缔约一定会失败？」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对于萨里艾尔主人的事，我一直都是全力以赴呀。」

    「骗人！听到虎子否定我的演奏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就算让他听我的神曲也没用？」

    「才没有呢！在还没实际听过之前，怎么会知道结论呢？」

    「……知道虎子有属意的演奏者之后，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人家从来没有那样想过的喔！」

    虽然很有礼貌地回答主人一个个问题，但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小桃的表情非常放松。

    小桃会觉得安心也是很正常的，平常缔结精灵契约的要求都是由精灵提出。当然也有例外，不过大部分都是这样。被神曲乐士的神曲所吸引的精灵，为了独占那个乐士的神曲，也为了更加深入地品味神曲，就会向乐士提出缔约的请求。所以，之前听到萨里艾尔的说法时，小桃才会一直以为虎子已经向萨里艾尔提出缔约请求了。

    不过从今天早上的话听来，提出缔约请求的是萨里艾尔，而且虎子还拒绝听他的神曲，再加上虎子心里已经有了属意的演奏者。

    而且那个演奏者还是「七乐门」的成员，是奇拉家的人。

    只要是对神曲有所涉猎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七乐门」，毕竟那是一个传说中的神曲乐士名门。在「七乐门」底下，有些分枝家族虽然失去了往昔的荣盛，但光是靠着这个名号，在乐界，特别是在神曲乐士中，仍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其中，奇拉家是个维持了千年以上的有名家族。这个家族出了许多优秀的神曲乐士，也有很多人成为音乐学者、指挥家，或者乐器匠师。当梅尼斯帝国的政治体制改为议会制度之后，许多贵族世家都跟着没落，但奇拉家至今仍在财政界握有广大势力。虎子属意的演奏者，就是这个名门世家里的成员。

    不管怎么想，萨里艾尔跟虎子缔结契约的机率都近乎零。

    「真是的，萨里艾尔主人每次每次都这么想不开，啊哈。」

    「……我都听到了，小桃。」

    跟在契约精灵的身后走着，萨里艾尔恨恨地哼了一声，把头撇向一边。

    「可恶，你也是、虎子也是，你们这些精灵，都不懂得要对伟大的艺术家表现礼貌。给我等着吧！我一定会让你们在本大爷的音乐面前，感动到痛哭流涕地跪下来……」

    萨里艾尔幼稚地一边碎碎念一边咒骂。而小桃完全把契约主的话当耳边风，一边哼着歌一边朝目的地的村落前进。

    那个村子叫做「维村」。

    是个人口不到百人的小村庄，从街道景致看来，应该是个很古老的村落。大部分居民似乎都务农，与自然共同作息，因而一种特有的悠闲时间感笼罩了整个村落。在街上走着的行人，看起来似乎也都很闲散。

    「哇！感觉好悠闲喔！」

    「啧！这种调调的确跟你很合。」

    自认为是都市人的萨里艾尔，并不觉得这种充满泥土青草味的地方有什么魅力。基本上，他是一个只会往来于住家和演奏厅之间的人类。

    「总之，我们要找的是奇拉·阿玛迪雅。既然是奇拉家的人，这种规模的村子里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吧？只要问一下应该就可以找到了。」

    「人家会乖乖告诉我们吗？在这种乡下村落，一定都对外来者很冷淡。那个奇拉，阿玛迪雅小姐，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所以才会躲到这种乡下地方。可是，因为村里的人都很景仰她，所以就算我们去问，村人也一定会说：『老子什么都不知道啦！跟奇拉大小姐有关的事通通都不知道！』然后萨里艾尔主人一定也会马上回答：『哎呀哎呀，我刚刚可没有说要问大小姐的事啊，呵呵呵。』应该就是像这样吧？对不对？」

    「……你好像很乐的样子，小桃。」

    「啊！快看快看！萨里艾尔主人，有钟楼耶！好漂亮喔！」

    「……」

    已经懒得再生气，萨里艾尔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自己的契约精灵。

    就像小桃之所以感到安心一样，萨里艾尔自己也很清楚要跟虎子缔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是，萨里艾尔知道自己有「演奏对方想听的曲子」的才能。这并不是自恋，他拥有一身技术，能够察觉对方的喜好，然后提供符合对方喜好的曲子。因此他才能达到赞助者的要求，迅速窜升到现在这个地位。在神曲方面，他也有可能做到这一点。或者应该说，能够配合精灵的需求演奏神曲，这是神曲乐士必须具备的技术。

    可是，虎子所要求的，并不是风格、曲调、作风之类的表面东西。

    那个晚上，虎子说过「所谓的神曲，是演奏者灵魂的形态」。这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说法，这种话很常听到。人类把神曲当成一种音乐，而精灵不一样——尤其是上级精灵，他们把神曲当做一种意义更为深远的东西。他们所听的不只是音符本身，同时还包括深层的意义。除了演奏者的技巧之外，他们同时也会听取神曲当中所蕴含的意志。

    自己真的能够配合虎子的要求吗？

    「『底限』啊……」

    萨里艾尔的唇边掠过一丝自嘲。

    就在这时候——

    「萨、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突然停下脚步，扯着萨里艾尔上衣衣角。萨里艾尔一脸厌烦，连理都不想里。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小桃，难不成你找到奇拉家的人了吗？」

    「是、是的，那位可能是……」

    「什么？」

    下意识回头的萨里艾尔，看着小桃所指的方向，一时愣住。

    一个巨大的乐器箱子正在移动。

    不、不对，那是单人乐团。底座附有车轮的老旧大型单人乐团，被人拖着在路上移动。拖着它的好像是位女性。因为背对这边，所以不知道她的长相，只见粗粗的红褐色发辫，长长地垂在身后，而她整个人都被自己所拖的单人乐团遮住，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影。

    「……那是什么？」

    「不、不是单人乐团吗？」

    「这种事我用看的就知道了好吗？是低音提琴……不，是大提琴？」

    「可是那个单人乐团那么大耶？」

    「因为那是旧型的，年代应该相当久远了。」

    在一脸惊讶的萨里艾尔和小桃面前，那位女性拖着单人乐团来到钟楼旁边。

    她伸直自己的腰，吸了口气，然后用带着几分紧张的表情，回头看着村里的街道。

    她还很年轻，最多也才二十岁出头而已。身上穿着的，是虽然朴素但质料很好的罩衫和裙子。长相十分端整，眼角有一些雀斑。

    从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很好强的女性。只是，望着眼前街道的褐色眼睛，似乎带着些许紧张，同时也混杂了若干害怕的情绪在内。

    看着街道的她，不知为何整张脸突然变红，然后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地别过脸。

    她把绑在单人乐团旁边的折叠椅打开，然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慢慢打开单人乐团的箱子，把收纳在里面的部分展开。这个单人乐团似乎不会像最新型的单人乐团那样自动展开。装有弹簧、自动弹出的手臂和传音管，都必须要一个一个手动调整。

    「……搞什么？难不成她想在这里演奏吗？」

    一直偷偷看着对方的萨里艾尔，下意识地低语。

    专业的神曲乐士如果没有获得许可，是不能在公众场所弹奏神曲。就算这里是乡下，规定或许比较宽松，可是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演奏单人乐团，还是会造成骚动吧……

    「咦？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您不是常常在外面演奏神曲吗？」

    「笨蛋，只要没被发现就好了。没人知道的犯罪就等于不存在。」

    「这、这是错得很严重的说法。」

    顺带一提，这个单人乐团是旧型机种，大提琴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奇特的地方。大提琴的形态跟小提琴差不多，长度大约是小提琴的两倍。她把从底部伸出的棒状支柱——一般称之为「琴脚」——抵在地上，把琴体放在左右两脚之间。琴颈部分微微倾斜，靠在脸部左方。这是演奏大提琴的基本姿势。

    没错，她的确要演奏。

    「萨里艾尔主人，难道那个人……就是虎子大人的……」

    「你以为在这种乡下地方，随随便便都找得到单人乐团的演奏者吗？看样子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而且，如果能弹奏那种旧型单人乐团——技术应该相当不错。」

    像在喃喃自语地回答，萨里艾尔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张认真的表情。

    所谓的单人乐团是一种加装自动演奏功能的乐器，在演奏神曲时使用。就像它的名称一样，它可以让一个人同时操纵多种乐器进行演奏，也正因为如此，演奏时需要十分高明的技巧。像她那种旧型的单人乐团，更是需要技巧。

    终于调整好单人乐团后，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挺直身体，用左手握住大提琴的琴颈。

    似乎已经调好了音。右手架好弓，弓抵在琴弦上，她眯细眼睛，萨里艾尔和小桃不由得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演奏开始了。

    ★

    演奏不断持续，大概已经过了十分钟。

    小桃诚惶诚恐地抬头望着萨里艾尔，像是很犹豫地小声说：

    「那个……萨里艾尔主人。」

    「怎样？」

    「说这种话可能非常失礼……」

    「所以呢？怎样？」

    「那个人……很烂。」

    「不对，那种的应该叫做烂到爆才对。」

    萨里艾尔毫不留情地断言。

    那个女性绝对不是在打混，证据就在于她满脸通红，死命地拉着手上的弓。而且，也不是单人乐团有问题，小桃至少还听得出机器没有问题。所以，所有的问题都在于她的技巧。

    总归一句话，她的技巧很低劣。

    手指和手臂的肌肉都不听她的使唤，硬邦邦的没有弹性。再加上她的注意力散漫，只要有人经过，她就会吓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演奏。她虽然很努力地继续演奏，可是已经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了。看样子她本人大概也很清楚自己的演奏有多么糟。

    「……她好像觉得很丢脸，真可怜。」

    「简直就像羞耻游戏一样。咦！等等，难道真的是在玩那种游戏吗？贵族里的变态可真多啊。」

    「萨里艾尔主人，这种说法应该算是偏见哟。」

    萨里艾尔已经知道她公然在外面演奏的理由了。她应该还不是神曲乐士，而且那些曲子也还称不上是神曲。

    村里的人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大部分从她面前经过的人，都像是没听到她的演奏，对她视而不见。或许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奇拉家的人，因此就算听到这么凄惨的演奏，也没有人敢上前抱怨。当中也有人听了她的演奏之后不禁笑了出来，她太在意每个路人的反应，结果严重走音。

    「……虎子这家伙到底打算怎样啊？难道他也是变态吗？」

    「会不会是其他人啊？」

    「不，可是……」

    总觉得有些蹊跷。

    萨里艾尔非常忍耐地继续听了她的演奏十分钟，然后眼里突然发出光芒，低声念着「原来如此」。

    「她并不是『技巧烂』，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啊。」

    「咦？」

    小桃反射性地叫了一声。可是萨里艾尔没有理会自己的契约精灵，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直直走过街道，走近那个女孩。

    大概是为了排除杂念吧，女孩紧闭双眼，专心致志地演奏。

    「抱歉。」

    站在她面前的萨里艾尔开口说道。很有礼貌的遗词用字——可是语气却很粗鲁。

    「您是奇拉·阿玛迪雅小姐吗？」

    嗡隆隆隆隆隆——那一瞬间，大提琴发出了严重走调的声音。过往的行人血气尽失，野猫竖起猫毛，驴马东倒西歪，小桃也险险昏倒。在最近距离听见琴音的萨里艾尔，露出了脑浆里被人注入盐水的表情，一瞬间意识突然离自己远去。

    「什、什、什么？」

    萨里艾尔像是溺水一样大口大口呼吸，让狂跳不已的心脏重新镇定下来。仔细一看，那个女孩已经像煮过的章鱼一样连耳根都变成红色，她抱着大提琴望向萨里艾尔。

    「……你是哪位？」

    「在、在这之前，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咦？」

    「啊，不、没什么。」

    巨大冲击让萨里艾尔摔倒在地，不过他立刻站了起来。

    「抱歉，阿玛迪雅小姐，我叫做丹·萨里艾尔。由于某些原因，我正在找您。」

    「找我？」

    大眼睛啪搭啪搭地眨了好几下，她——阿玛迪雅，盯着萨里艾尔。然后，她注意到萨里艾尔手上的单人乐团，和站在他背后仍旧翻着白眼的小桃。

    阿玛迪雅的脸色大变。

    「难道你是……神曲乐士？」

    「嗯，是的。」

    「难道、难道……你听到我刚刚的演奏了？」

    「可以这么说。」

    听到萨里艾尔的回答，阿玛迪雅的脸庞染上绝望的色彩。下一刻，像是要把那层绝望色彩完全覆盖掉似地，整张脸又变得通红。因为她的皮肤很白，因此整张脸变成色彩鲜艳的大红脸。

    一反刚才笨拙的动作，阿玛迪雅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自己的单人乐团。把大提琴打横放回去，把自动演奏乐器收好，把箱子盖紧，用皮带团团捆好。虽然萨里艾尔在一旁打算叫住她，不过她的动作迅速到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阿玛迪雅把单人乐团收好之后，就这样冲了出去。她喀啦喀啦地拖着箱子，转身背对着萨里艾尔他们。

    萨里艾尔好不容易才大声喊了出来：

    「喂！等等，等一下！阿玛迪雅小姐！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虎子那柱精灵的事！」

    像兔子一样拔腿就跑的阿玛迪雅猛然停下脚步。粗粗的发辫不断晃动，彷佛显露出她的动摇。她从巨大的单人乐团阴影下采出头，回头看着身后。

    「……你知道虎子的事？」

    「你果然认识他！我的确知道虎子的事。请恕我单刀直入地开口，本大爷——应该说是我，我是为了和虎子·库罗耶·费加洛订立精灵契约，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订契约！」

    阿玛迪雅睁大了眼睛。

    「跟虎子吗？他要求跟你订立契约吗？」

    「刚好相反，是我想要跟他订约。」

    「咦？你吗？这么说虎子——」

    「他什么也没说。我现在要让他听听我的神曲。」

    听了萨里艾尔理直气壮的一番话，阿玛迪雅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这是当然的吧。由神曲乐士主动提出请求，而且还没有让对方听过最重要的神曲，那一切都只是空谈罢了。萨里艾尔之所以这么有自信，纯粹只是因为脸皮很厚而已。

    阿玛迪雅虽然感到困惑，但仍旧对萨里艾尔露出戒备的眼神。

    「那么……为什么要找我？」

    「是虎子说的，他说他已经有属意的乐士，就是你。」

    「虎子他……」

    阿玛迪雅晈着嘴唇。萨里艾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阿玛迪雅小姐，这么说虽然十分失礼，不过要是你并不打算跟虎子缔结契约——或者说万一你没有缔结契约的能力，请务必把他让给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报答，我都会回报你的。」

    「什、什么让不让，我跟虎子并没有缔结契约啊。」

    「那么，就算我跟虎子订约，也都跟你没有关系罗？」

    「……随你高兴。」

    忿忿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阿玛迪雅并没有看着萨里艾尔的脸。然后她就这样垂着肩膀，喀搭喀搭地拖着单人乐团，消失在街角。

    萨里艾尔觉得非常扫兴。

    「搞什么啊？连演奏一首曲子都没有，就这样赢了吗？」

    「那不是输赢的问题呀，萨里艾尔主人。」

    萨里艾尔望着阿玛迪雅消失的方向，小桃在后面苦心劝告。

    事实上，阿玛迪雅的反应非常不自然。不过，要说不自然的话，萨里艾尔所说的话也很不自然，而小桃本身的存在也很不自然。

    这时，一个村民走近萨里艾尔和小桃身边。

    「喔，这位小哥，多亏了你啊！这几天小丫头一直都会来这里。就是那个假装自己是街头音乐家的千金小姐。」

    那是嘲笑阿玛迪雅的演奏的其中一个村民。明明是大白天，长满邋遢胡子的中年男子却浑身酒味。小桃下意识地露出厌恶的表情，萨里艾尔则对男子所说的话产生了兴趣。

    「你知道她的事吗？」

    「当然，这个村里没有人不知道啊。」

    男子咧嘴一笑。萨里艾尔说了声「真有趣」，用冷淡的表情点点头。

    ４

    村里唯一的一间居酒屋，随着黄昏的来临开始人声鼎沸。

    所有客人似乎都是熟面孔，看起来就是个乡下的酒吧。墙壁上贴着村民拍摄的各式各样照片，许多客人都是全家大小一起来的，看样子这个酒吧应该是村里的社交场所。

    萨里艾尔坐在吧台，刚才跟他攀谈的那个中年男子，已经趴在他旁边鼾声大作。男子之前已经先喝了不少，所以萨里艾尔没有花太多钱，就已经问出了所有事情。

    不过，他所得到的情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

    「那个被老家放逐、被踢出来的大小姐啊……」

    奇拉·阿玛迪雅来到这个村庄，听说是去年年底的事情。

    中年男子说，阿玛迪雅从小就在名门奇拉家接受菁英教育，但在神曲乐士的考试中却一直落榜。家族觉得她无可救药，终于决定放弃她。她自己大概也觉得在那个名门世家里找不到容身之处，所以逃命似地跑到这个村庄，现在跟贴身照顾她的一个年老女仆一起，悄悄地生活在这个乡下地方。

    「然后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就常常像那样拖着单人乐团到街上，演奏一些烂得要命的音乐。就算想要知道原因而过去问她，也只是白费口舌而已。虽说是『七乐门』的大小姐，不过那个样子实在是没救罗。」

    男子用怪里怪气的音调说着。

    「……烂得要命啊……」

    看着正在打呼的男子，萨里艾尔轻轻啧了一声。

    「光是技巧烂的话，还拉不出那种音乐呢……那个女孩……」

    回想起白天的演奏，萨里艾尔的双眸闪过锐利的光芒。手中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喀啷」的声音。

    这时——

    「萨里艾尔主人！找到啦！我把他带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萨里艾尔回头一看，小桃刚好跑进酒吧。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萨里艾尔，在看到跟着小桃走进来的巨大生物之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虎子！」

    「……哎呀哎呀，这小丫头果然是你的契约精灵啊。罗哩罗唆的烦死人了。」

    砰一声踏进酒吧里的是罕见的巨大白虎，就算引起骚动也不足为奇。不过看到虎子的村民们，却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

    「喔！虎子！好久不见啦！」

    「前阵子谢谢你啊！托你的福，那些野狗都不见了。」

    「今天没有去大小姐家啊？她白天又跑去钟楼演奏罗！」

    「好唠叨啊，你们这些醉鬼。偶尔也安安静静地喝酒吧，真可惜了这些好酒。」

    虎子爽朗地朝那些攀谈的客人打招呼，然后用悠闲的脚步穿过桌子之间，走近吧台。

    「喂！各位！刚才虎子说了很有道理的话哟！你们这些家伙偶尔也规规矩矩地喝杯酒吧。虎子，你要像平常那样吗？」

    「嗯。」

    虎子蹲在萨里艾尔脚边。店里的老板娘把一个很深的大碗端过来，往里面倒酒。虎子满足地用鼻子闻一闻，然后用跟小桃脸蛋一样大的舌头，开始舔着酒。

    「……真令人惊讶，这是你常来的店吗？」

    「算是吧。」

    「我听说你跟人类社会保持距离……」

    「你们人类有两种伟大的发明，一个是神曲，另一个是酒。」

    虎子一边舔着酒，一边悠闲地抬头望着萨里艾尔。他虽然蹲在地上，但背部刚好跟坐在椅子上的萨里艾尔腰部一样高。在这种距离看起来，更能深刻感受到他的巨大。

    带虎子过来的小桃，把萨里艾尔隔壁的醉鬼推开，一屁股坐上吧台前的位子。她跟老板娘点了柳橙汁，然后又转头看向虎子。

    「那个……虎子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摸摸您吗？」

    带虎子过来的路上，小桃一直想这么做。看样子她现在已经忍不住，视线一直盯着虎子不放。蹲在地上的虎子耸耸肩，于是小桃开心地摸起那身银白色的毛皮。

    「哇！好软好蓬松，好舒服喔！」

    「唔，虽然跟契约主一样没有教养，不过跟你比起来，起码她还满有感性的。」

    「小鬼不管看到什么都会想摸……话说回来，虎子，能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这次请你好好听一下我的神曲吧。」

    萨里艾尔单刀直入地开口，小桃猛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虎子瞥了小桃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向萨里艾尔。

    「你这男人可真烦，不过……你既然已经到这里来，见过那个人了吗？」

    「奇拉·阿玛迪雅。看样子是有在练习，不过那样下去是没有希望的喔。」

    听到萨里艾尔的回答，虎子望着他的眼睛闪过充满威胁而且愉快的光芒。

    虎子继续沉默地喝着酒，然后舔舔自己的鼻子。

    「呼呼，你的眼睛真利。这种事连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天才小提琴家的名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虎子说着，喉头呼噜呼噜作响。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对话，小桃微微歪着头，一脸疑惑。

    「不过，光靠你的话没问题吗？那个女孩呢？」

    「很遗憾，好像不行。那是根深蒂固的状况。」

    「那么——」

    「等等，你也有兴趣吗？」

    虎子打断了萨里艾尔的话。虽然脸上仍旧挂着微笑，但看着萨里艾尔的眼神非常认真。

    「这情况很特别，接下来也让我参一脚吧。」

    ★

    「呜哇啊啊啊啊！虎子、虎子是笨蛋！叛徒！」

    看到趴在床上大哭的阿玛迪雅，世罗只能摇摇头叹气。

    「不要紧的，小姐，虎子大人不可能跟他缔结契约。虎子大人绝对不会丢下小姐，跑去跟别人订约。」

    「你怎么知道不会？猫只要过三天就会忘记饲主的长相啦。对方是专业的神曲乐士，看起来那么体面，而且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虎子一定会跑去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啦！」

    抬起原本趴在床上的头，阿玛迪雅朝随侍在后的女仆怒吼。然后又再度趴下去，大声哭闹。世罗再次叹了口气。

    阿玛迪雅生于「七乐门」底下的奇拉家族，从小就背负着周围的期待和身为名门子弟的责任。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无论何时都不能表现出软弱的模样，言行举止一定要充满气势。不仅不能在人前哭泣，就算在自家人面前也不能哭泣。那样的阿玛迪雅，只会在自己面前像个小女孩一样哭泣吵闹，老实说世罗觉得很欣慰。

    由于在外面的时候必须把自己武装起来，因此阿玛迪雅的内在也相对地脆弱、幼稚。之所以会造成这种「问题」，她成长的环境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总之，您如果不相信虎子大人的话，会很失礼哟，小姐。因为虎子大人一直都是这么相信您啊。」

    「……大概吧。」

    「而且小姐，您就这么相信白天遇见的那个神曲乐士的演奏技巧吗？甚至超过对虎子大人的信任？」

    「……能拿来比较的，不是那个神曲乐士的技巧跟我的技巧。」

    阿玛迪雅郁闷地说着，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嘶吼。

    世罗立刻接着说：

    「那么小姐一定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小姐的技巧，虎子大人可是最清楚的。」

    这并不是暂时性的安慰，而是坚决的断言。关于这一点，世罗有绝对的自信。

    「……世罗。」

    抬起原本趴在床上的头，阿玛迪雅盯着长年以来一直照顾着自己的温柔老女仆。

    她吸了吸鼻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小孩。世罗藏起自己的苦笑，微笑着点点头。

    只会跟世罗撒娇，可爱、重要的阿玛迪雅小姐啊。虽然小姐过去一直让自己伤透脑筋，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世罗非常了解她。

    「请拿出自信啊，小姐。我再说一次，虎子大人绝对不会随便丢下小姐的。」

    「是吗……」

    「没错，而且那个神曲乐士一定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自己主动拜托精灵听神曲，这一定是硬逼人家答应的嘛。就算小姐说他是专业神曲乐士，不过，他搞不好是没没无名、根本没有人知道的乐士哟。」

    「思……他说他叫萨里艾尔，丹·萨里艾尔。」

    「丹——」

    原本一直露出稳重笑容的世罗，突然睁大了双眼。

    「是丹公子吗？真的吗？小姐！是那个『贵公子』丹？是『酷酷甜心先生』丹？是那个热情的小提琴家，丹·萨里艾尔大人本人吗？骗人！讨厌！萨里艾尔大人来我们村里吗？是真的吗？呀～～怎么办怎么办？」

    「……世、世罗？」

    在说不出半句话的阿玛迪雅面前，年老女仆血脉贲张地兴奋尖叫。已经年届七十的世罗，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痴。

    「人、人家之前才刚刚加入他的乐迷俱乐部而已。你看你看，这个『丹公子徽章』是我抽奖抽到的哟！是限定品哟！啊啊，要是在村里遇到，不知道能不能请他在徽章上签名？啊不，应该请他签在我的围裙胸口——哎呀真是的，世罗怎么这样呢？真是太、色、了。呀～～」

    年老女仆捧着脸颊在屋里跳来跳去。看到完全不顾周遭、自己高兴到不行的女仆，阿玛迪雅的嘴唇不断颤抖。

    「小姐！下次也请您把我介绍给萨里艾尔大人好吗？拜托您！好不好？好不好？我会做小姐最爱的南瓜派给您！」

    世罗的脸颊红通通，用令人肉麻的语调说着话。阿玛迪雅觉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用力吸了口气。

    「……去……」

    「咦？」

    「给、我、滚、出、去！」

    看到歇斯底里的叫声和飞过来的枕头，世罗用难以想像是老人家的敏捷身手逃离阿玛迪雅的房间。

    「哎呀，我真是的。」

    世罗从走廊探出脑袋。

    「对不起，小姐，不过还是请您要打起精神哟。」

    留下这句话，门又重新关上。

    「混帐！那个花痴老女人……」

    说出千金小姐不该说的话，阿玛迪雅下床站了起来。

    大发脾气之后，原本郁闷的心情似乎一扫而空。好像恢复了一点精神。不过，她一点都不想感谢任何人。

    「……来练习吧。」

    阿玛迪雅摇摇头，低声说着。

    虽然没什么兴致，但如果没有每天练习，就会觉得心里静不下来。说也奇怪，现在明明没有必要也没有机会再演奏给任何人听了，但阿玛迪雅就是无法放下她的大提琴。小时候明明就那么讨厌，总是被逼着练习呢。

    阿玛迪雅穿着就寝用的睡衣，把单人乐团拉过来，坐在椅子上。

    打开箱子，开始调整单人乐团。不需要看乐谱。所谓的神曲，本来就不必看着乐谱演奏。

    跟白天不一样，首先要慢慢调音。

    阿玛迪雅拉出乐音。

    低沉但清澈无比的音色。简直就像划着完整同心圆、不断扩散出去的波纹。

    「嗯？」

    阿玛迪雅猛然停下弓，慌张地四下张望。总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小小的声音，是什么呢？就好像是吓了一跳、挪动身体的声音。

    「……是老鼠吗？」

    还是松鼠？由于住家周围都是森林，所以常常有这些动物跑进空房间里。

    阿玛迪雅重新集中精神，继续调音。

    清楚而有力地呈现每一个音。她调整每一条弦的松紧，让每个音符达到最佳的调和状态。

    乐音的波动滑过地板，攀上墙壁，扫过天花板，就像要把整个房间清扫干净。跟在户外演奏不同，室内会产生回音。一边把这种状况记在心上，一边仔细地调着音。

    「外面啊……」

    喃喃低语打断了原本顺畅的调音工作。阿玛迪雅叹口气，然后开始碎碎念地发牢骚。

    「……今天也来了，那个死醉鬼。每次每次都说我很烂很烂……既然这样干嘛每次都要来听？还有那个送信的老头，为什么每次都故意在那个时间经过这条街道啊？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每次看到我就一副想笑又拚命忍住的样子……还有那些死小鬼！卖菜的小鬼、磨刀铺的小鬼还有理发店的小鬼！那些小鬼为什么那么闲啊！自己明明拖着脏兮兮的鼻涕、还敢指着人嘲笑！有空不会在家念书啊？干嘛跑到外面鬼混？他们家父母也不好好管教一下，只会给人添麻烦！然后、然后——」

    阿玛迪雅眯起眼睛，把阴暗的怨念全部爆发出来。一种无法笑着混过去的实感扑天盖地地袭来。正因为她拥有丰富的感性，一旦陷入低潮，也就很难脱离负面情绪。

    被琴音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室内，因为阿玛迪雅抛出的负面情绪，而开始掀起混浊的漩涡。

    「嗯嗯？」

    阿玛迪雅突然回过神来，再次张望四周。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有听到什么声音。

    「……是猫吗？」

    正当她喃喃自语时，这次清楚听到了——像是在抗议似的脚步声。阿玛迪雅大吃一惊，猛然站起来。

    「喵、喵呜～～」

    「啊，什么嘛，原来真的是猫啊。」

    她再次坐回椅子上。

    「不过，为什么那个猫叫声听起来很像女孩子的声音呢？是从哪里来的啊？应该是野猫吧。」

    等一下再仔细找找看吧。一边这么想着，阿玛迪雅一边重新架好乐器。

    已经调好音，接着只剩演奏而已。

    首先是白天拉过的曲子。为了要跟那些嘲笑自己的村民争一口气。

    可是，她一边想着一边集中精神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另一张脸孔。

    跟虎子相似的银色头发，身材高挑、目光凶狠的男人。

    好不容易鼓起的斗志又消失得一干二净，阿玛迪雅软弱地放下弓。同一时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叹气声——大概是自己的叹气声吧？

    「果然是名人啊，那个人……」

    世罗虽然是花痴，但是对音乐非常挑剔。虽然上了年纪，但听力很好，由于长年在奇拉家工作，对音乐的要求相当严格。能够让那个世罗毫无条件地大力赞美，看来那个男人绝对不是只靠一张帅脸吃饭的音乐家。

    那样的神曲乐士，说他想要虎子。

    阿玛迪雅之所以觉得难受，是因为连她自己也觉得，如果为了虎子着想，这样或许比较好。

    阿玛迪雅和虎子相遇，是在她十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被称为「神童」，受到双亲、族人的期待，不断接受严格的课程训练。然后，身为野丫头的她因爱玩而跷课的时候，偶然遇到了虎子。

    不，说「偶然」或许有些不恰当。那时的虎子已经注意到她的演奏，所以悄悄来偷看她上课的情况。

    每天沉浸在课程训练里的阿玛迪雅，连同年龄的好朋友都没有。虎子是她第一个朋友——而且，一直到今天，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感冒卧病在床的时候，因挨骂而哭泣的时候，还有，当她被周围的人放弃、被族人冷冻起来的时候，虎子总是陪伴在她身边。

    虎子不管跟谁缔约都跟她没关系。早上阿玛迪雅虽然这么说，但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光是想像虎子不在身边的日子，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可是，虎子这么信任自己，自己却这么不争气。这样的话，长久看来，干脆放弃虎子，对他来说应该比较好吧。

    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说都说不出口。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心情又荡到谷底。阿玛迪雅摇了摇头。

    「算了！今天不要练习，睡觉！」

    她做出这番宣言的瞬间。

    喀当！

    响起一个很清楚的声音。阿玛迪雅从椅子上跳起来。

    「谁？是谁！」

    又响起一个声音，是从天花板发出来的。阿玛迪雅冲到墙边，抄起挂在墙上当装饰的猎枪。

    野丫头的绰号可不是随便叫叫的。老实说，她的狩猎技术远在父亲或哥哥们之上。

    「无礼闯进少女房间的可疑分子，去死吧！」

    她毫不犹豫地开枪。

    天花板上响起惨叫声。可是，发射的子弹在半途被一道闪亮的光芒弹出去。

    是精灵操纵的力量——精灵雷。

    同一时刻，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潜伏在上面的可疑分子们通通摔了下来。看到他们的真面目，阿玛迪雅睁大了眼睛。

    「虎子！……呃、咦？是早上的……」

    「……唔、思，阿玛迪雅，这么晚失礼了。」

    明明是老虎，却很不争气地用背部着地的是虎子。

    然后——

    「咦咦咦！竟然真的开枪！好可怕哟，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

    「重死了！我才会死掉！现在就快要死掉了！好重！还不快滚开！」

    那是小桃和萨里艾尔。

    两人之所以偷偷躲在屋顶，并没有其他原因，正是虎子带他们过来的。在酒吧里，虎子说「让你们看看阿玛迪雅真正的实力」，所以他们两个就跟了过来。

    「真是的，竟然让我做出这种偷窥狂的行为。」

    「虽然您这么说，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您刚刚躲在屋顶上的时，不是很开心吗？」

    「而且，如果你这小子老实一点的话就不会被发现了，所以我说人类啊……」

    「你还不是一样！她说到『猫』的时候，你还不是吓了一跳又踩了一下屋顶！精灵就该有精灵的样子，要解除实体化来偷窥嘛！你这光有一个庞大身体的傻大个！」

    「笨蛋，还不都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会保持这个样子。平常的话我的确都是那么做的啊！」

    「咦！萨里艾尔主人，仔细想想，您好像很熟练啊？难道说……您常常做这种事吗？」

    「胡思乱想也要有个限度！小桃！」

    「可是可是，完全没有运动神经的萨里艾尔主人，为什么蹑手蹑脚的功力那么好——」

    「谁完全没有运动神经啊！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每年都会从楼梯摔下来好几次——」

    「给、我、闭、嘴！」

    砰一声，天花板又开了一个大洞，他们三人立刻乖乖闭上嘴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好好说清楚！」

    阿玛迪雅散发出明显的杀气，把枪口对准他们三个。一个人类和两柱精灵，朝彼此投以礼让对方的视线。结果，最后虎子装成一只像是觉得很尴尬的普通老虎——或者该说，假装成一只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猫——打算就这样混过去。而小桃则红着脸，躲到萨里艾尔身后。

    无可奈何的萨里艾尔见状，只好走到前面，「咳咳！」地先清一下喉咙，然后用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

    「我来听你的演奏，你真正的演奏。」

    「我的演奏？」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阿玛迪雅大吃一惊。她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满身灰尘的萨里艾尔。

    「……你早上不是听过了吗？早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想听你『真正』的演奏，听你的实力。」

    「你、你说什么？就算想听，你也不必躲在屋顶上啊——」

    「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弹不出来吧？要是有旁人在场的话。」

    萨里艾尔轻轻扬起一边的眉毛。

    「真是伤脑筋的『脸红症』。你不觉得自己的自我意识过剩吗？」

    「什么！」

    阿玛迪雅大喊，但是身体很不争气，立刻从脖子泛起一阵潮红。

    「虎子！」

    「不、不是，在下没有说。是那个男人自己发现的。这么看来，他还真是个不可小观的男人。光凭白天的演奏，他就看出来了。」

    虎子缩着身体说明。这种时候的他看起来，倒比较像一只猫。

    阿玛迪雅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萨里艾尔。萨里艾尔泰然自若地耸耸肩。

    「依白天的演奏，如果是反覆练到手指都快流血的程度，不可能出现那种音乐。还有刚才的调音，的确是不负奇拉家名号，是绝佳的音色。不过，神曲的技巧，如果不实际听过是没有办法判断的，这样说来……」

    像是早已准备好要说接下来的话，萨里艾尔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一声。

    「神曲乐士的实技测验或大演奏厅的舞台也就算了，连在乡下街上都弹成那样。仔细想想，你该不会连在虎子面前都没办法好好演奏吧？这样的话，根本当不成神曲乐士。」

    神曲是对精灵演奏的乐曲。一边想着对方，一边想像对方想要的音乐，如此演奏出来的就是神曲。不管是多么完美的演奏，如果不能让对方听到，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与其说是才能，不如说是适不适合的问题。算了，反正结果都一样。我不再说难听的话了。放弃吧，你没有成为神曲乐士的资质。」

    「呜……」

    直言不讳的无情话语，让阿玛迪雅脸色发青。小桃责备似地喊着：「萨里艾尔主人！」可是萨里艾尔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但是，虎子并没有保持沉默。

    「……我听不下去了！臭小子！」

    虎子缓缓站了起来。眼里露出威吓猎物时的危险光芒。

    「阿玛迪雅的音乐跟你的不一样。她演奏的是真正的『音乐』。不像你，是耍些小聪明弹出来的东西。因此，她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演奏也很正常。」

    「这个嘛，很不幸我刚好没听过她的音乐，所以没办法说什么。」

    「闭嘴。就算不能在人前演奏，阿玛迪雅的『音乐』也不会因此消失。她的『音乐』一直都与她同在，沉睡在她心底。叫她放弃？说她没有资质？不要乱说无聊的牢骚话！你只不过是个刚好受到世间欢迎的毛头小子而已！用你那种狭隘的标准来衡量阿玛迪雅，真是笑死人了！」

    最后一句话已经变成足以撼动空气的大声斥喝。小桃和阿玛迪雅都被啪啦振动的空气打到全身麻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但萨里艾尔不同，看到龇牙咧嘴的白虎，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啧了一声，一脸桀骜不驯地跟虎子对峙。

    「标准狭隘的是你，虎子。虽然活了那么久，但终究也不过是柱精灵吗？只要一跟神曲扯上关系，马上就变得那么低能？」

    「你说什么、臭小子……」

    虎子朝萨里艾尔跨出一步。

    脸色发青的小桃，立刻冲到前面，站在萨里艾尔前方张开双手。可是萨里艾尔缓缓把挺身保护自己的契约精灵推到后面。

    「神曲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神曲？」

    「什么？」

    「因为脸红症而无法在人前演奏，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就算不能演奏也很好。你说的没错，即使如此她体内的『音乐』也不会因此消失。面对『音乐』的方法，并不是只有演奏给别人听这一种方式而已。」

    「那是……」

    虎子一时说不出话来，萨里艾尔很骄傲地环视着虎子、阿玛迪雅和小桃。其实萨里艾尔没有理由觉得骄傲，不过他的确表现出了这种态度。

    萨里艾尔以一副舞台剧演员的姿态，狠狠指着虎子和阿玛迪雅说：

    「你给我听好，还有你也是，阿玛迪雅小姐。不是每个有志于音乐的人，都能变成天才小提琴家萨里艾尔大爷。可是，那也不表示以音乐为志向是没有意义的。所谓的音乐，本来就属于能够享受音乐的人类和精灵。精灵虽然不弹奏音乐，但是他们比人类更懂得享受音乐。这样有什么不好？你们两个也是，只要能一起享受音乐的话不就好了吗？这跟演奏技巧的好坏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斩钉截铁的断言。阿玛迪雅没有办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一直盯着萨里艾尔的表情。看到他们两人的样子，虎子也没有办法再开口说什么。

    沉默笼罩整个室内。

    萨里艾尔偷偷朝小桃瞄了一眼。小桃「咦」了一声，左右张望。

    萨里艾尔「嗯哼」地咳了一声，小桃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拍手。

    「你享受音乐吗？」虎子问道。

    「一直都是。」萨里艾尔点头回答，「虎子，那一晚你所指责的事情，虽不是全部，但的确说中了一些事。我心里的确有迷惑。可是那种迷惑，其实也只不过是个衡量基准的问题而已。但在伟大的音乐面前，所有衡量基准都是平等的。」

    虎子的怒气已经消失。

    像水晶球一样的巨大眼珠，直直盯着萨里艾尔。就像那个晚上一样。

    「……听到我说你的演奏比那些老人差，马上就大动肝火的男人，真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啊，萨里艾尔。」

    「老虎啊，在意某一种衡量基准，这也是『人类的毛病』之一啊。」

    萨里艾尔诚恳地说着，虎子哼了一声，像是在说「真是骄傲」。

    下一刻，有人猛然破门而入。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是世罗。

    她两手握着手枪，背上背着长枪，腰间系着大刀，两肩斜挂着装满子弹的背带。而且不知为何戴着工地用的安全帽，身上穿着筒状盔甲。看到全副武装的恐怖老太婆，就连萨里艾尔都说不出话来。小桃发出惨叫声，声音尖锐得像是能够撕裂绢布。

    「无礼至极！恶党必灭！竟然敢闯入我们家小姐的寝室！真是岂有此理！用死来补偿你们的行为吧！喝啊啊啊啊！」

    小孩看到这种模样的老太婆一定会吓得身心受创吧？世罗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就连认识世罗的虎子，也都像猫一样竖起背毛。

    可是——

    「……世罗，住手。」

    阿玛迪雅开口阻止，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世罗的气势立刻像消了气的气球一样，消失无踪。然后，当她发现在房间里的是虎子和一名陌生少女，以及那个丹·萨里艾尔的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把安静下来的世罗叫去其他房间，阿玛迪雅摇摇头低声说着：

    「享受音乐？」

    她结结巴巴地把萨里艾尔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不知道……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那是诚实的独白，可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胸口觉得好痛。阿玛迪雅悲痛地咬着嘴唇。是不甘愿还是哀伤？她自己也无法判断。

    萨里艾尔朝那样的阿玛迪雅瞥了一眼，转身对虎子说：

    「然后呢？怎样？虎子，你还是不想听听我的神曲吗？」

    阿玛迪雅惊愕地看着虎子。

    虎子装模作样地咧开嘴巴，露出得意微笑。

    「不想。不过……是啊，偶尔你可以让我享受一下。」

    「虎子……」

    听到虎子的回答，阿玛迪雅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萨里艾尔则有些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

    「哼，这次真是白费功夫！还真的变成一次无聊的远足。」

    萨里艾尔不高兴地咕哝着，转身背对虎子和阿玛迪雅。小桃则直直看着契约主，小小声开心地喊着：「萨里艾尔主人……」

    「好啦，接下来去喝个痛快吧！喂！虎子，你至少也陪我喝一杯吧！」

    没礼貌地丢下这一句话后，萨里艾尔转身朝门口走去。小桃当然也跟在契约主身后离开。

    虎子像是在大笑似地，身体不断发抖。他朝阿玛迪雅点点头，追在那两个人后面。

    但萨里艾尔在踏出走廊之前，又再次回过头来。

    「要不要一起去啊？阿玛迪雅小姐？」

    「咦？我、我吗？」

    「不管怎么样，能够跟美丽的千金小姐一起喝酒，总比跟大笨猫、小鬼头一同喝酒开心多了。」

    萨里艾尔凉凉地开口，无视于精灵们的抗议，朝阿玛迪雅眨了眨眼睛。

    「机会难得，能让世界为之动容的天才小提琴家，丹·萨里艾尔的演奏，奇拉家的小姐要不要听听看啊？」

    ５

    当月亮爬到天顶的时候，村里的酒吧已经变成了热闹欢腾的宴会场所。

    因为是周末夜晚，店内几乎已经客满。不只是男人，连女人们也喝得满脸通红，张开嘴巴大声笑着。在场也有小孩子，但小孩们似乎都玩累了，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萨里艾尔和小桃回到酒吧时，几乎没有客人回头看他们一眼。可是当虎子走进来时，现场响起一阵欢呼。过来酒吧的路上，萨里艾尔才知道，虎子为了买酒，常会帮村人开垦耕地、搬运重物，有时也到森林里帮忙找寻走失的家畜，总之兼了不少差。所以村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很高。

    「为神曲的话也就算了，竟然为喝酒而工作，真是什么样的精灵都有。」

    听了虎子的事情之后，萨里艾尔说出这样的感想。

    有些精灵就算没神曲听、没好酒喝也还是在工作啊，小桃心里想着，不过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是，当第四个客人跟在他们身后出现时，之前热闹喧腾的酒吧，突然像退潮似地陷入安静。

    阿玛迪雅像是很不自在地缩着身体。看样子她不只是有脸红症而已，而且还很怕生。她紧闭嘴唇，低着头、绷着一张脸，而且事实上眼眶早已泛红，再这样下去大概就会哭出来了。

    「阿玛迪雅？如果很难受的话……」

    虎子担心地问着，但阿玛迪雅连回答的余裕都没有。她看到厕所旁唯一一张空桌子，又觉得自己全身都沐浴在村民们好奇疑惑的视线之下，不禁快步走向里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虎子追了过去，萨里艾尔和小桃也跟过去。

    店里像是混入异物的引擎一样，沉闷了好一会儿。不过，大家一边注意着阿玛迪雅，一边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对话上。

    可是——

    「喔喔！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这不是奇拉家的千金小姐吗？躲在家里、尊贵的要命的大小姐，来这种平民的酒吧干什么啊？你不是应该蒙头演奏你高贵的音乐吗？」

    过来攀谈的是白天和萨里艾尔喝酒的那个中年男子。看样子他酒醒之后，又一直待在这里喝酒，现在已经呈现烂醉状态，语调怪怪的，眼神也变得很诡异。

    「喂！给我差不多一点！你喝太多了！」

    「罗唆！老子来酒吧喝酒，有什么不对！」

    酒吧老板娘虽然开口骂人，但男子似乎完全没听进去。他摇摇晃晃地靠近阿玛迪雅等人所坐的那张桌子。

    「难不成今天晚上要在这里演奏吗？喂喂，够了吧！老子好不容易才酒醒啊。你！老子不管你是奇拉家的小姐还是什么，好歹也想想自己惹了多少麻烦吧！每次每次都在公共场所演奏，每次每次都逼我们听那些烂得要死的演奏。你有没有在听啊？喂！听到没？喂！」

    阿玛迪雅没有回答这个满身酒臭味的男子，反而是小桃猛然站起身来，当然，虎子也是。感受到精灵们纯粹的愤怒，店里蓦地起了一阵骚动。

    像是要打破这种场面似地——

    「啊！老板娘！这边三杯啤酒。虎子的就跟平常一样！」

    「萨里艾尔主人！」

    「萨里艾尔！」

    看到搞不清状况、一脸悠闲的萨里艾尔，小桃和虎子立刻大声斥喝。

    可是，阻止他们两人的不是萨里艾尔，而是阿玛迪雅。

    「没关系的，谢谢你们。」

    说完之后，阿玛迪雅抬起原本低低的头，朝中年男子正面瞪了回去。

    「什么？那什么眼神？」

    看到阿玛迪雅的反应，中年男子的语气变得强硬。

    小桃握紧拳头，虎子低声怒吼。

    然后，萨里艾尔站了起来。

    喀隆——本以为他跳到椅子上，结果是单脚踩上桌子。

    「老板娘！三杯啤酒什么时候才要来啊！快一点！」

    用着宏亮——而且是明快爽朗的宏亮声音，萨里艾尔又复迤了一次自己的点单。

    然后——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诸位！」

    两柱精灵与两个人类错愕地抬头看着他，萨里艾尔面对他们，同时也面对店里的村民们，用令人惊讶的宏亮声音，朗朗开口道：

    「仔细听好了，我将为诸位带来好消息！接下来我本人将要为各位献上绝佳的礼物。首先容我自我介绍，我叫做丹·萨里艾尔。得过比赛优胜六次！最优秀新人奖一次！托尔巴斯音乐大奖三次！『最想跟他上床的音乐家』排行连续四年第一名！没错！就是那个天才的年轻小提琴家、风靡一世的人气作曲家，丹·萨里艾尔！我将为各位献上的礼物不是别的，正是丹·萨里艾尔淋漓尽致的现场演奏！这是托尔巴斯附近最物超所值的入场券！乐迷俱乐部的会员如果知道，大概会咬牙切齿、悔恨不已吧！来吧！各位！边喝边唱、把白天的烦恼通通抛开吧！把狭窄的标准规范通通丢开！这个夜晚现在才刚要开始！」

    然后，萨里艾尔把一直提在手上——就连躲在屋顶偷看时都没有离手的单人乐团用力甩出。

    同时按下按钮、打开盖子，单人乐团随之展开。跟阿玛迪雅的单人乐团不同，这是不惜砸下金钱和时间打造出来的、最先进最新颖的单人乐团。正当大家觉得周围被灿烂的光芒所包围时，下一个瞬间，美丽的琥珀色小提琴已经出现在演奏者手上。

    然后，有着优雅线条的手臂围绕在萨里艾尔四周。扩音器和放大器在空中团团旋转，各自滑进自己的位置。萨里艾尔迅速看了一下计量仪器之类的东西后，左手放在小提琴琴颈上，用下巴和肩膀夹住琴体。

    像剑士秀出配剑似地，右手的弓「咻」地一声划过空气。

    萨里艾尔的眼里散发出挑衅的光芒。

    「都准备好了吗？各位，尽情地享受吧！」

    然后，演奏开始。

    店里的人们都屏住呼吸。

    然后——

    「啥？」

    所有人通通呆住。

    那是乱七八糟的曲子。就算是门外汉也听得出来，那是烂得要命的蠢音乐。

    乐曲的音阶乱七八糟，曲调也很奇怪，旋律随便跳来跳去。跟听众们原本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但即使如此，乐曲本身并不会让人不舒服，反而吸引住听众的心。

    活泼又永无止尽。

    这是轻快、愉悦，让人忍不住为它的拙劣而哑然失笑的曲子。那种曲子彷佛能让人把阴暗的想法、混浊的恨意瞬间通通抛到九霄云外。

    接着，首先笑出来的，是被萨里艾尔的演说吵醒的小孩们。没有理会错愕的大人们，小孩们指着用超夸张姿势演奏奇怪曲子的萨里艾尔，大声笑了出来。露出非常开心的模样。

    在小孩子大笑之后，妈妈、爸爸也跟着笑了出来。然后，妈妈的朋友笑了，爸爸的酒伴笑了，老人们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桌边的客人和吧台的客人看了彼此一眼，停了一下，然后也嘿嘿嘿地开始大笑。就连过来纠缠阿玛迪雅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也愉快地笑着抬头看萨里艾尔。

    然后，曲子慢慢产生变化。

    狂野的音阶回来了，奇怪的节奏跟着苏醒，唯独旋律以一种难以预测——而且速度猛烈的模样开始倾泄。在高超技巧的运作之下，乐曲令人眼花撩乱的快速演奏。简直就像是要让店里欢笑的漩涡转得更快，乐曲也变得更加热闹欢腾。萨里艾尔同时加入了之前所没有的音色强度和深度。

    有时活泼、有时轻快。像是要让人笑到停不下来似的，萨里艾尔的乐曲轻快活泼地在店内流泄。人们的笑声随着曲子，笼罩了整个店内——同时也盈满所有客人的心灵。

    店里没有笑出来的，只剩阿玛迪雅和虎子。

    「好厉害……」

    阿玛迪雅低声说着。

    在眼前演奏的萨里艾尔，表情充满自信与自傲，堂而皇之、打从心底和音乐嬉戏。自己是否也曾像这样——以这样的表情演奏乐器呢？

    然后，虎子开口了。

    「这是……神曲？」

    他低语的瞬间，店里产生了淡淡的光芒——是小桃。

    小桃双手交叠在胸口，两眼紧闭，全身因喜悦而颤抖。她背上出现四枚翅膀，随着音乐一闪一灭。

    「好极了，小桃！顺便也表演一下你的芭蕾舞吧！」

    「是的，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娇小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在空中旋转，然后倒悬身体在天花板着地。接下来，她又团团旋转，脚尖点在隔壁桌上。客人们慌慌张张地撤走碗盘，不过同时也大声喝采。

    小逃双手在头顶交叉，举起脚，然后旋转。一边旋转一边飘起来，下腰、优雅地跳着舞。

    然后——

    「萨、萨里艾尔主人？」

    曲调突然变换，变成探戈的节奏。完全受到神曲波动所操纵的小桃，在意识到音乐之前，身体已经先自己动了起来。

    还在想的时候，接着是伦巴，然后是华尔滋，再接下来是佛朗明哥。在桌子上哒哒踢着舞步的小桃，让客人们的情绪兴奋到极点。她一边惊慌地「咦咦咦」叫着，一边拚命跳着舞。那种模样也十分惹人发笑，只是她自己没有发觉。一切都掌握在萨里艾尔手中。

    然后，在喝采声中加入了拍手的声音，接着又加入了踏着地板打节拍的声音。以萨里艾尔的音乐为主轴，所有的村民都开始演奏音乐。

    「哎呀哎呀。」

    虎子用只有阿玛迪雅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着：

    「真是热闹啊。这家伙的神曲，果然跟在下不太契合。」

    「哎呀？那种事没做过怎么会知道呢？」

    不是因为听到那句话的内容才抬起头，而是因为那种说话语气，让虎子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阿玛迪雅露出笑容。刚才沮丧的阴影已经消失无踪。她把老板娘刚端过来、装满酒的大碗放到虎子鼻子前，说了声：「来。」

    「阿玛迪雅，你……」

    「所谓的神曲，不就是愉快的音乐吗？我也很想看看虎子跳舞。」

    一边说着，阿玛迪雅望向萨里艾尔的眼睛里，浮现了类似淡淡憧憬的情绪。

    她朝三杯啤酒伸出手，拿起啤酒杯。

    「乾杯。」

    她轻轻朝地板伸手，用啤酒杯锵地一声碰了一下大碗。

    虎子死命盯着阿玛迪雅的脸，简直快要把她的脸看穿一个洞，最后终于动动胡须——应该是很满足地露出微笑。

    ★

    当虎子把世罗叫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告一段落了。

    能够好好回到家里的客人大概只有一半而已，其他一半都已经在店里醉倒了。小桃和阿玛迪雅也不例外。现在还醒着的，只有因为一直演奏而没喝到什么酒的萨里艾尔。

    「真是的，为什么没有邀请人家呢？萨里艾尔先生？竟然错过这么棒的机会，这是世罗一辈子的遗憾啊！」

    被遗忘的世罗不满地猛发牢骚，实在很吵。一直到萨里艾尔在她的围裙上签名之后，她的心情才立刻好转。

    「小姐！我们回家了。请您醒醒啊。这是怎么回事？奇拉家的小姐竟然喝到烂醉，实在太难看了。」

    「呃唔！」

    其实应该没有喝太多，但阿玛迪雅已经醉到不省人事。虽然世罗把她摇了起来，不过她大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吧。

    「你要怎么办？萨里艾尔。世罗女士说你可以在她们家过夜。」

    「就这么办吧，小桃也醉成这样了。」

    一边小口小口啜饮着白兰地，萨里艾尔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他应该也很累了吧，眼皮差不多是半闭着的状态。

    可是，半闭着的眼睛突然浮现了讶异的色彩。

    「话说回来……什么啊，这东西？」

    「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吗？是阿玛迪雅的单人乐团。」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要特地把那种东西拿过来？」

    「也没什么。」

    虎子脸上露出大胆的笑容。

    「因为机会难得啊，我想让天才人气小提琴家听听奇拉家小姐的演奏。」

    「啊？」

    萨里艾尔皱起眉头。虎子动了动胡须。

    「其实，要让阿玛迪雅在众人之前演奏，只有一个方法。」

    「……喂，难道说……」

    「我不是说过吗？人类有两种伟大的发明，一个是神曲，另一个是——酒。」

    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完，虎子大喝一声：「阿玛迪雅！」然后用尾巴前端把她的单人乐团推过去。

    看到自己的单人乐团，阿玛迪雅惺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然后嘿嘿乱笑着，一把抱住单人乐团的箱子。

    「大～～提琴、我的亲亲大～～提琴。」

    她抱着大提琴磨磨蹭蹭，然后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展开单人乐团。

    萨里艾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交组双腿，一只手撑在桌上，托住脸颊。

    虎子蹲在地上，世罗似乎也知道了什么，露出些许开心的表情，在附近椅子上坐下来。

    在小桃健康的鼾声当中，阿玛迪雅花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把整个单人乐团展开。

    「嗯呼呼～～」

    她闭起眼睛，胡乱笑着，像倚在大提琴上面似地，把琴架起来。

    萨里艾尔又啜了一小口白兰地。

    ★

    结果，阿玛迪雅的演奏一直持续到东方发白为止。

    那时听到的演奏，是萨里艾尔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音乐。

    ★

    小桃睁开眼睛的时，发现自己趴在一个温暖的体温之上，慢慢地上下摇晃。

    「……嗯？」

    一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哪里呢？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悠闲的田园风光。在淡淡朝阳的照射之下，美到有些神秘的绿色天鹅绒。

    是在外面，而且自己在动。

    为什么呢？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小桃这才注意到自己被萨里艾尔背着，走在田间道路上。

    她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

    「萨、萨里艾尔主人！咦、咦？怎么会？为什么！」

    「……你终于醒来啦？没用的丫头，在别人背上睡得真舒服啊。」

    「发、发生了什么事吗？这里是哪里？哎呀？我们不是在酒吧里面喝酒吗？」

    看着惊慌失措的契约精灵，萨里艾尔深深叹了口气。可是，小桃会慌成这样也是正常的。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而且，萨里艾尔不只是背着小桃而已，双手竟然还提着单人乐团和行李箱。平常那么懒惰的契约主竟然会这么做，实在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

    「到底发生什么事？萨里艾尔主人！」

    「怎么一醒来就这么罗唆啊，小桃。这里是从村子外围再走半个小时的地方。就是我们来时公车走的那条路。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你要是已经醒来了，就下来自己走！」

    「不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罗唆。」

    「怎么一直说人家罗唆……虎子大人和阿玛迪雅小姐呢？」

    「少废话！那两个家伙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一把火冒了起来，萨里艾尔举起拿着行李的两只手。小桃「哇啊」惨叫一声，一屁股摔落在地上。

    可是，萨里艾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啧、啧、啧！」

    他连连咂嘴。小桃一脸错愕，说不出话来。

    「哈哈，『七乐门』的千金大小姐、奇拉家的女儿，令人期待的神童，是喔？啊，混帐！畜生！名门血脉就是这样！『音乐』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反覆无常！喂！什么叫『我已经有属意的神曲乐士了』？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才叫我听啊！可恶……结果还是没成功！」

    萨里艾尔就这样一直站着大骂。

    小桃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不高兴的萨里艾尔。到底发生什么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萨里艾尔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让他连公车都不等，而且还等不到天亮就急着赶路离开这个村落——就在小桃睡着的时候。

    「回去了！小桃！然后回去之后要开始超猛特训！」

    「特训？什么特训啊？」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你的特训！『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是下周末吧？拚死也要做好，你最好先有所觉悟！」

    粗鲁地丢下这句话后，萨里艾尔把行李箱丢给还坐在地上的小桃。

    「还不跟过来？走了！」

    萨里艾尔装模作样地快步走在乡间道路上。

    小桃还没整理好一团混乱的状况，只能盯着萨里艾尔的背影。可是，一理解契约主的话后，她的脸上慢慢出现光彩。

    「是、是的！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活力十足地回话，追上萨里艾尔的脚步。两人的目标是下一个公车站牌，开始走上一段长长的道路。

    一个礼拜之后——

    话题天才小提琴家丹，萨里艾尔，在「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的神曲部门，发表了举世注目的划时代著名演出。

    曲目是「好孩子的汪汪体操」。

    这个曲目吸引了之前尚未支持他的儿童层观众和家庭层观众，丹·萨里艾尔的人气又朝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往上大幅攀升。

    ６

    「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的早晨。

    丹，萨里艾尔事务所，来了一位没有事先预约的客人。

    「呃……说有话要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这里是事务所的会客室。

    太阳穴一直隐隐抽痛，萨里艾尔瞪着坐在眼前——不，是蹲在眼前的巨大白虎。

    「总而言之呢……」

    虎子才刚刚开口，跟他一起来的客人抢先一步说出结论。

    「萨里艾尔先生！请收我当您的弟子！」

    奇拉·阿玛迪雅气势十足地说着，双手撑在桌上，额头几乎要抵到桌子，低头向萨里艾尔请求。

    「您、您、您的一席话和演奏，都让我十分感动！我很希望以后也能待在您的身边，继续感受您的音乐。我想成为您的弟子！请收我当弟子！拜托您！」

    「……」

    萨里艾尔板着一张脸没有说话，随侍在后的小桃也没有开口。

    看样子阿玛迪雅不晓得要在那里趴多久，萨里艾尔莫可奈何地把视线移向虎子，但虎子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萨里艾尔恨恨地清了一下喉咙。

    「啊，阿玛迪雅小姐——」

    「请叫我阿玛迪雅就好，老师。」

    阿玛迪雅双眼闪闪发光。萨里艾尔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阿、阿玛迪雅，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可是再怎么说你都是『七乐门』奇拉家的千金小姐。这种话由我来说或许不太恰当，可是像我这种在乐界里惹人嫌的家伙，怕会给你带来困扰——」

    「没关系。」

    「不，可是我有关系——」

    虽然很想反驳，但萨里艾尔又把话吞了回去。他知道这下惨了，然而却无计可施。

    他也不好意思毫不留情地把阿玛迪雅赶回去。因为萨里艾尔欠她——或者该说欠奇拉家一个人情。

    之前萨里艾尔触犯规定，在公共场合、在村民面前，堂而皇之地演奏单人乐团，当然，那是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

    可是这件事情似乎被奇拉家暗中压下来。根据小桃的调查，应该是世罗卖的人情。

    奇拉家的势力原本就在那个村里畅行无阻，所以这件事大概也不费他们什么力气，可是，人情就是人情。

    偷偷看了一眼桌子，之前端出来的香茶已经通通冷掉了。

    「……请您冷静一点，阿玛迪雅小姐。」

    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萨里艾尔继续试图说服她。

    「很抱歉，我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

    「您不必教我什么，我会自己学习，就待在您的身边自学。」

    「我的方针是不收任何弟子——」

    「那让我当助理，跟小桃一样就好了。」

    「可、可是，这样的话，那个责任、收拾麻烦什么的——」

    「当然，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会自己解决的。」

    「喔？是、是喔？不，可是那个——」

    「请您务必答应！」

    萨里艾尔掌握不到说服的重点，而且每说一句话，好像都会被对方将上一军。

    「可是，阿玛迪雅，我虽然很不想这么说……可是我的敌人很多。尤其我是做这种买卖的，谣言之类的丑闻只会成为致命伤而已。」

    「是。不过，那是什么意思？」

    「啊，总之，像你这么年轻貌美的名门千金，若是冒冒失失地接近我这种人，就会引起不必要的谣言——这样你懂了吗？」

    好像还是不懂。

    萨里艾尔在说话的时候，阿玛迪雅好像吃了一惊，一直盯着萨里艾尔。然后整张脸突然变红，低着头喃喃念着：

    「说人家那么……年轻貌美……」

    「……阿玛迪雅？你有在听吗？」

    萨里艾尔不安地问着，阿玛迪雅轻轻点头。萨里艾尔的不安反而跟着扩大。

    「我……没关系。」

    「啥？」

    「谣言……我没关系。」

    「不，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可是我有关系好吗——实在很想这么怒吼，萨里艾尔死命忍了下来。

    不过，在场也有人忍无可忍，就是听到这一番对话的契约精灵。

    「阿、阿玛迪雅小姐！那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萨里艾尔主人的生意靠的是人气。像那种丑闻，不管是『谣言』或者是『误解』，都对他很不好！所以请您务必再好好考虑一下！」

    用不自然的语调在「谣言」和「误解」上加了重音，小桃难得说话说得这么快。不知为何她充满危机意识，脸上露出十分紧张的表情。

    听她这么一说，阿玛迪雅突然露出了近乎不自然的泰然笑容。

    「哪儿的话，这种事『精灵』小桃小姐完全不必担心啊。」

    「什么？」

    「啊，对了对了，我有去看哟。『好孩子的汪汪体操』跳得真可爱，就像小孩子一样耶。」

    「什么？」

    只过了几招而已，小桃就受到严重无比的打击。她只能瞪着阿玛迪雅，嘴里不断「唔唔」地低吼，没有办法再插嘴说话。

    封杀了小桃之后，阿玛迪雅再次开口：「拜托您！」

    然后，她又把头低下来。

    萨里艾尔走投无路，死命想着接下来该说的话。结果还是逃命似地，瞪着阿玛迪雅身边的白虎。

    「……喂。」

    「……」

    「喂，虎子，你也说句话吧！」

    「喵～～」

    虎子事不关己地喵喵叫着。萨里艾尔咬牙切齿。阿玛迪雅喊着「老师」。至于不断低吼的小桃，则坐立难安地在沙发后面走来走去。

    由四个音符组成的不协和音，在丹·萨里艾尔事务所响起，变得越来越大声。

    不过，要成为美好的和谐旋律，似乎还要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就是天才小提琴家丹，萨里艾尔与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后来成为他终生伙伴的奇拉·阿玛迪雅命运的邂逅』……！」

    「喂！您怎么偷偷加旁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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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第二话 丹·萨里艾尔和荣耀的牙买加〇〇壹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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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哎呀呀～～欢迎大驾光临，丹大师。抱歉没什么可以招待您……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讨厌，您已经发现到了吗？是的，恐怕您没看过吧？毕竟那台单人乐团是『试作机』，是市面上还没流通的机种。这机种好像只提供给『极少部分』受到『信赖』的『客户』呢。因此，我们拓植事务所从以前就跟雅买加『交情』很好，他们『常常』提供我们『最新』的技术呢。不过，这实在太『昂贵』了，搞不好会就此变成『梦幻机种』呢。嘻嘻。不过，那终究是实验性的机种对吧？尽管拥有『高性能』，也『只有』实际成效与信赖性。跟丹大师您前阵子引以为傲的——也就是，您给我看的『一台』古老『旧型』的机种还比较优秀吧？就那台，『适合一般大众的』高级机种？喔呵呵呵……咦？哎呀呀，怎么啦，大师？您要走了吗？之前不是炫耀您的珍藏品——也就是，解说到让人听到烦吗？那您慢走哦！呵呵，啊哈，喔呵呵呵呵呵！」

    ★

    「那个臭女人！」

    刚一冲下玄关前楼梯，萨里艾尔就气得肩膀直颤抖，还咬牙切齿地捶胸顿足。

    「竟然把我当笨蛋耍！竟然把我当笨蛋耍！竟然把我当笨蛋耍——！」

    银发几乎呈怒发冲冠之姿的他，恨恨地抱怨。而随后追上的小桃则神情紧张地憋紧嘴角。

    「看我怎么诅咒你，拓植·尤芬丽！我诅咒你被狗晈死！」

    「您、您太幼稚了吧……请您冷静一点，萨里艾尔主人。我们还在人家的事务所门口耶？这反应太幼稚了啦！」

    「遇到这种事情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啊？可恶！那个高傲的臭丫头！我看真正幼稚的，应该是那家伙吧？难道你觉得那女人刚才的态度够成熟吗，小桃！」

    「唔，那个……」

    小桃脑子里浮现出刚刚看到的尤芬丽所露出的笑容。还有她那充满愉悦的眼神，以及刻划着嘲讽的嘴唇。因为她本来就属于知性美女，所以把她的言行全看在眼里的另一方，所感觉到的焦躁感也就更甚了。而且她那彷佛猫儿虐待老鼠的高亢笑声，在在都表现出「哇哈哈，你活该」的意思。因此一被问到「她那算是成熟的态度吗」，连小桃都语塞说不出话来。

    「可是，追根究底来说是萨里艾尔主人的错哟？之前把拓植大师叫出来炫耀珍藏品的，是萨里艾尔主人呢。」

    「根本就没必要尊称那家伙为『大师』！哼，可恶！不过是到手罕见的单人乐团就得意成那样！不过是个臭丫头罢了！」

    「我觉得，你们彼此彼此耶……」

    第一、萨里艾尔也没有年长到可以称人家臭丫头，因此他们俩的年纪差不多大。

    「我诅咒你不幸，拓植·尤芬丽！希望你被乌鸦啄到秃头！」

    「……真是幼稚。」

    小桃叹了口气，并回头看刚刚冲出来的事务所玄关。在那儿的大型玻璃落地窗上面，记载着「第三神曲公社公认」、「认可编号066249」、「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

    说起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是在业界无人不晓的知名事务所。

    像是年轻有才华的职员们、便宜的费用与广泛的业务内容——还有这里以所长为首的职员们都是俊男美女——等等之类。是在大多受到旧弊束缚的神曲乐士世界注入一股新风，因而蔚为话题的事务所。

    至于所长，也就是刚才把萨里艾尔调侃到不行的年轻天才神曲乐士——拓植·尤芬丽。她那充满挑战性的性格与工作态度，虽然树立了许多敌人，但也有不少支持者。也是被称为「神曲乐士业界的革命战士」的才女。

    有趣的是，这些社会评价跟在乐界的萨里艾尔很相似。因为他们都同是反抗执着于既得利益的旧体制，年轻又有才华的神曲乐士。既然这样，正因为他们分别活跃于神曲业界与音乐业界的不同领域，照理说双方应该也会有意气相投之处……

    「……为什么关系会这么糟呢……」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同类相忌」吧。绝不讨厌尤芬丽的小桃，在介于死心的境界无奈叹气。

    萨里艾尔与尤芬丽都是单人乐团的收藏家。两人都是基于兴趣兼实际利益——还有税金对策——才收集贵重的单人乐团。

    不过，萨里艾尔喜欢尝鲜，因此非常喜爱最新型与高性能的单人乐团。至于尤芬丽，勉强说的话主要是收集古董类的单人乐团。因此，照理说他们应该不会对对方的收藏品感兴趣……但不知为什么，两人竟互相竞争起他们的收藏品。

    就连在偶尔举办的拍卖会上，双方一对一的竞标大战，已经历经了十几回。结果现在两个人都抱持「自己虽然没什么兴趣，但对方看了似乎会很呕。不，铁定呕得要死」的心态而买下单人乐团。也难怪会被小桃说他们幼稚。

    当萨里艾尔气得咬牙切齿，小桃无奈叹气的时候，事务所的门打开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们所长的行为这么幼稚，萨里艾尔先生。」

    如此委婉低头道歉的，是一名有着亚麻色头发且眉清目秀的青年。他个子很高，身材也不错。虽一面低头一面道歉，但脸上却露出开心的笑容。尽管他脸蛋的线条细腻，但锐利的眼神让人感受到他深藏不露的才气。

    他是拓植·尤芬丽事务所的神曲乐士——佐伯·蓝伯特。

    「好像是因为上次萨里艾尔先生向她炫耀拉迪巴利的最新机种，让她忍无可忍的关系……今天她从一早就摩拳擦掌等着呢。」

    「就如你所知，我们所长的个性不服输……」

    另一名青年说道，脸上还浮现出柔和的苦笑。这位可以说跟蓝伯特完全相反，是个性稳重的青年。他有着中性的长相，枯叶色的头发短短地绑在后面，黑色的眼睛眼神非常温柔。

    他也是拓植事务所的神曲乐士，名字是塔塔拉·佛隆。他们两个都跟萨里艾尔与小桃见过好几次面。话会讲得这么直接，也是因为了解对方的脾气。

    听完两人讲的话，萨里艾尔闹起别扭地哼了一声。

    至于在他旁边的小桃——

    「两位好！」

    则是摆动着女仆装的蕾丝，并向两人鞠躬问好。

    「哟，小桃！你总是这么可爱呪！」

    「谢谢您的夸奖。佐伯先生也总是打扮得这么好看又帅气哟。」

    「真的吗？哎呀，我好开心哦。其实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但最近周遭都没有人那么称赞我呢。」

    听到小桃那么直接的赞美，蓝伯特一副「我没有你讲的那么好」那样地微笑。事实上，蓝伯特是个美男子，品味也不错。就算他公然那么说也不是在炫耀，因此完全没有给人厌恶的感觉。

    「你总是这么元气十足又彬彬有礼。小桃真的是修养很棒的精灵哟，真希望某人能够稍微向她看齐呢——对吧，佛隆？」

    对小桃说的话笑咪咪反应之后，蓝伯特对旁边露出暗讽的笑容。

    蓝伯特所看的佛隆，则苦笑地抓脸。

    「克缇她不是故意要那么没礼貌的……但我也承认她不够亲切啦。」

    「才没那回事呢！克缇卡儿蒂小姐很温柔哟！而且总是威风凛凛的！」

    「啊，对了小桃，我记得你很崇拜她对吧？」

    「是的！我也希望能成为像克缇卡儿蒂小姐那么酷的精灵！」

    小桃眼神闪闪发亮地强调。蓝伯特堆起满面的笑容，佛隆则露出复杂的苦笑。

    这里所提到的克缇卡儿蒂，是佛隆的契约精灵。外表看起来是跟小桃同年的少女，却是个拥有卓越力量的上级精灵。虽然她多少有些骄傲，架子也大。但是看在小桃的眼里，那都是她充满自信的魅力所在。

    后来两名青年与一柱精灵，把仍在闹别扭的萨里艾尔撇在一边，继续和乐融融地谈笑。虽然双方所长的关系水火不容，但事务所的职员们却交情好得很。铁定是受到反面教材的影响吧。

    「咳咳！」

    就在此时萨里艾尔大刺刺地干咳一声。但因为一度没人理会，所以又反覆做了两次。

    「啊……佐伯、塔塔拉。我能够了解你们的立场，也无意对你们埋怨什么……但既然身为正式的神曲乐士事务所，希望你们往后能多注意一下招呼客人的态度，也请你们跟『那个人』说一声。老实说，我很难赞同她跟我一样是神曲乐士。」

    「讲话又那么跩……」

    「你说什么，小桃？」

    「没有没有……总之佐伯先生、塔塔拉先生，今天非常谢谢你们。请两位代我向拓植大师说声『不好意思失礼了』。」

    「混帐东西！为什么我们非道歉不可！」

    「就是说啊，小桃。刚才我们也说了，请你们不要太在意。因为我们所长，也非常高兴地想『落跑了落跑了』。」

    「谁落跑了？」

    萨里艾尔气得大骂，蓝伯特则立刻「别生气别生气」地安抚他，他对萨里艾尔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了。因为不管是尤芬丽或萨里艾尔，两人每次见面都会重复同样的状况。

    「反正，你迟早还有机会雪耻的。不好意思，今天就请看在我们所长的面子上……」

    「凭什么要我帮她顾及面子？」

    「小桃，下次见哦。」

    「好的，佛隆先生。也请帮我向克缇卡儿蒂小姐问好哦！」

    「还有你！不要随便结束话题——啊！刚才那女人，正从那个窗口低头往这边看哦！听，她又再笑了！可恶，我忍无可忍了！你去死吧，尤芬丽！」

    果真如萨里艾尔所说的，又有女性「喔呵呵呵——」的笑声从事务所二楼传来。因为连玄关外面部听得到，可见那音量相当大呢。

    蓝伯特与佛隆只能无奈地苦笑。小桃则是拉着准备再次冲进事务所的萨里艾尔，一面鞠躬道别一面离开拓植事务所。

    ２

    「欢迎您回来，师父！」

    ★

    一打开住家兼事务所的门，怒气仍然未消的萨里艾尔满脸扫兴的样子，反倒是小桃的眼角往上扬。

    满脸笑容迎接两人的究竟是谁呢？正是奇拉，阿玛迪雅。她穿着白衬衫与紧身牛仔裤，说起来是很休闲的打扮。整个身材比例，跟在维村时穿的轻飘飘罩衫及长裙比起来显眼多了。绑成两边的红棕色麻花辫，怎么看都充满健康气息。

    而且，她现在的服装有许多跟往常不一样的改变。

    第一、绑在头上的棉质三角巾。

    第二、从脖子盖到下方的白色围裙，上面还有小猫咪的贴布。

    第三、她右手握着掸子。

    小桃看到那些改变，颤抖着嘴巴讶异地「什、什、什……」说不出话。萨里艾尔看到那些改变，则是深深叹了口气。

    他半睁眼瞪着阿玛迪雅。

    「……阿玛迪雅小姐？」

    「哎呀，怎么又那么叫我了。请直呼我的名字吧，师父。」

    「……师父？」

    「啊，您不喜欢我这么称呼您吗？是吗，我想也是呢。的确『师父』听起来好像年纪很大，跟年轻又才华洋溢的萨里艾尔大师您一点都不配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教练！称呼您为教练好了！」

    「不是啦，都跟你说……」

    「丹·萨里艾尔教练。啊，感觉很不错听呢。这种叫法感觉既年轻又有担当，进一步说的话应该是个性坦率吧，而且还有亲密的感觉——呀！好新鲜的叫法！我觉得好棒哦！对吧，教练？」

    「……」

    结果，还没来得及问有关她诸多改变的问题，萨里艾尔所剩的精力早已枯竭。这对精力一向不落人后的他来说，是很罕见的事情。可能是在拓植事务所累积的愤怒，把那些精力全吸光了吧。

    代替他站出来的是小桃，她用情绪感觉有些激动的口吻说：

    「……阿玛、迪雅、小姐？」

    「哎呀，你回来啦？小桃。我买了点心哦，等一下来吃吧。」

    「我不要吃什么点心！您这什么意思，把人家当小孩子看待！」

    「是『甜心蒲公英』的草莓泡芙哟？」

    「咦？好开心——不对啦！我不是要问您这个！」

    面红耳赤的小桃口沬横飞地说道。萨里艾尔则捣着额头往后仰，脸上露出「自己真是有够白痴，居然在刹那间对这家伙充满期待」的反省表情。

    「首先，阿玛迪雅小姐怎么会在这里？您是怎么进来的？」

    「我请管理员让我进来的啊，只不过他还追根究底地询问我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个喜欢八卦的家伙！给我记住！」

    「接下来，您怎么会那身打扮呢？您在人家家里到底在做什么啊！」

    「当然是打扫罗！这家事务所好大哦，这样的话足以再多一个人——」

    「……您说的一个人是指谁？还有，足以再多一个人又是什么意思？」

    对于小桃指着对方态度强硬地询问，阿玛迪亚若无其事地回答，萨里艾尔则在后面嘟嘟哝哝的。照理说应该是二对一的局面，但控制整个场面的，却完全是阿玛迪雅。

    「最后！」

    小桃的声音变得更粗暴。

    「什么师父啦教练来着，您到底想怎样？不是早就跟您讲得很清楚，萨里艾尔主人不收徒弟什么的！」

    小桃这时候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连站在后面的萨里艾尔，都躲在小桃背后「嗯！嗯！」地点头。

    这时候，阿玛迪雅沉默了。

    她把脸别开并眼睛往下看，一向好强的眼神还多了一抹淡淡的忧郁。

    她彷佛自言自语地说：

    「是吗？」

    「您忘了吗？」

    「这个嘛，毕竟是前一话的事情。」

    「所——以——！在您说的『前一话』里，您要求拜师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哟！请您务必理解！」

    阿玛迪雅对小桃的大骂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一面说「对不起对不起」，一面用拿着掸子的手抓头。别看她这个样子，只要一演奏，严重的怯场毛病就会发作，所以人类还真是难以捉摸的生物呢。

    然后，正当萨里艾尔与小桃面对阿玛迪雅的态度不知所措的时候，事务所里面传来了低沉且不高兴的声音。

    「你们回来啦？到底要在玄关吵到什么时候啊？」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一头巨大到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气的老虎。而且，覆盖在它全身的皮毛是白色的——不，是闪着白银色。有着庞大身躯的他，走起路来却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因此他的第二个名字就是「肃步」。

    「……你也在啊，会说人话的猫。」

    「在下不是猫，是老虎。」

    白虎——虎子怅然若失地回答表情不耐烦的萨里艾尔。

    「总之先进来怎么样？没必要在自己家还这么客气吧？」

    「那还用说吗？话说回来，你很挡路耶！没事长这么大一只干什么，闪开！」

    萨里艾尔用旁边的虎子才听得见的声音问：

    「……虎子，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认真什么？」

    「当然是阿玛迪雅的事啊！你真的想让她当我的徒弟？」

    「这个嘛……那是阿玛迪雅自己做的决定，在下只是在一旁静观结果如何而已。」

    那么说的虎子轻轻摇动胡须，萨里艾尔则恨恨地瞪着走在旁边的白虎。

    「话说回来，之前你这家伙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呢。实在很不负责任哦，亏你还是上级精灵呢。」

    「所谓的精灵，是不必对人类负责任的。」

    「可恶！你们畜生就是这样！」

    「你说谁是畜生啊？你能不能适可而止一点？」

    虎子的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但是，可能他也了解萨里艾尔的个性吧，因此没有再理会他。

    「……只不过，窝在乡下足不出户的阿玛迪雅是自己这么积极行动的。在下并不是很了解人类……更何况是荳蔻年华的女孩，但至少这是个好现象吧？这样的话，在下打算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她。」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你这么好事的精灵呢。人家又没有跟你缔结契约，还真是辛苦你了呢。」

    「那么说的你又如何？毕竟对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哟？身为同是发扬音乐的前辈，你没打算栽培后进吗？……不，你执着的反倒是『那里』吧？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那么唠叨个不停啊？」

    「……」

    听过虎子那些老成的言词，萨里艾尔的脸臭得跟什么似的。

    毕竟「别人的事情关我屁事」是萨里艾尔的基本方针。他觉得同业界的人如果能得到幸福，倒不如不幸还比较有趣。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栽培后进，带动乐界这种事。

    更何况，萨里艾尔听过阿玛迪雅的演奏。了解她真正的才华——虽然自己绝不愿意承认——但的确一度有过从她那个「才华」前面夹着尾巴逃跑。

    但是，那个阿玛迪雅却希望拜师当自己的徒弟。也难怪萨里艾尔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应对。

    「……真是的！开口闭口就『阿玛迪雅阿玛迪雅』，你当自己是忠犬小八啊？明明就是一只猫。」

    「萨里艾尔，如果用讲的你听不懂，干脆用利齿跟爪牙告诉你，在下是只什么样的老虎吧。」

    虎子用可怕的低吼回应萨里艾尔幼稚的态度。然后，意有所指地说：

    「在下对阿玛迪雅抱有期待，最重要的是在下认识她很久了，因此帮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这里还有『另一个』耐人寻味的人类。在下应该不会感到无聊吧。」

    「什么？」

    「没事，在下只是在自言自语。」

    虎子舔了一下鼻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知为何突然感到肚子一把火的萨里艾尔，开口正准备要发牢骚。

    但是一走进客厅，他就张着大口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跟在他后面的小桃也停下脚步。

    「您怎么了，萨里艾尔主——人？」

    从萨里艾尔后面窥视客厅的小桃，不由得失声大叫。

    丹·萨里艾尔事务所也兼当他的住家，因此客厅也有相当的宽敞程度。但现在那个客厅，摆了他从没看过的异物。

    三个大到足以把小桃装在里面的行李箱，彷佛屋主物品似地大刺刺排列在那儿。其他还有几个波士顿包。给人最致命一击的，是底部装了轮子的巨大乐器箱。那是阿玛迪雅爱用且颇有年分的单人乐团。

    「阿玛迪雅小姐！那些是什么？」

    「是什么？就我的行李啊。」

    「您非法闯入民宅还把家当都搬进来！脸皮太厚了吧！」

    「放心啦，我在冰箱里放了鲜奶油泡芙哦。」

    「啊，既然这样——那一点都不好！倒是请您不要擅自开别人家里的冰箱好吗？」

    可能已经接近忍耐的极限吧，小桃闭着眼睛气得挥动双手。而且因为过于激动的关系，背部的四只翅膀还不时闪呀闪的。尽管如此，阿玛迪雅仍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说「我去泡个茶好了」，然后准备往厨房走去。

    这下子连萨里艾尔也目瞪口呆地叫住阿玛迪雅。

    「阿玛迪雅，你该不会……打算住在这里吧？」

    「咦？可是于公于私，教练跟学生住在一起比较好——」

    「……都跟你说不要叫我教练了！」

    阿玛迪雅淘气地吐了一下舌头。

    「对不起，我开玩笑啦。这些行李也将马上送走，现在世罗正到处找房仲公司帮我找适当的公寓。」

    「那、那么，你真的打算离开维村那个家？」

    「说正确一点是我早就离开了，况且那里本来就只是别墅。」

    阿玛迪雅春风满面地说道。相对于萨里艾尔的表情，怎么看都闷闷不乐的。

    「明明平常都是决定好下一个住处以后才出发的。」

    「我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应该说是身体比脑袋先行动吧——」

    「……话说回来，你拿猎枪射击的时候也是连考虑一下都没有呢……」

    「而且啊……」

    「而且什么？」

    「对于过去的生活，我从不觉得有任何遗憾、迷惘。」

    没有特别装腔作势的阿玛迪雅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毫无愁容的表情，闪耀着隐藏在后面的坚定决心。跟第一次见到她在街上演奏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虎子说的一点也没错，遇见萨里艾尔以后，她似乎一直展现出「好现象」。

    但是对萨里艾尔来说，心情上却很复杂。

    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作罢。虽然动着嘴唇想找替代的台词，但就是找不到。

    此时掠过心头的，竟是那天晚上听到的音乐。自己所没有——至少，是在自己尚未到达的高度闪闪发亮的音乐。明明自己绝对到达不了，却又不知不觉想待在旁边多听一会儿的那个音色与旋律，让萨里艾尔感到心乱如麻。

    萨里艾尔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只别扭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收你为徒哦！」

    「呵呵，反正等着瞧吧，『老师』。」

    板着脸孔的萨里艾尔与略为羞怯的阿玛迪雅。虎子则笑嘻嘻地抬头看这两名乐士一来一往的对话。

    小桃看起来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她知道身为契约精灵应有哪些分际。尽管她嘴巴嘟得尖尖的，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唯独这个她死也不肯退让。

    「我去泡茶，请『客人』您回座。」

    然后就抢先在阿玛迪雅前面进了厨房。

    如此一来，收徒弟的事情就暂时到此为止。萨里艾尔吃力似地坐在沙发上。

    「真是的……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虎子？」

    「没什么打算，话说回来，在下本来就不适合住处固定的人生。」

    「也就是说你是流浪虎吗？虽然你这家伙很麻烦，但仔细想想，你本来就是流浪虎呢。那就请老天保佑你，不要被报纸用『大都会出现食人虎！』的标题登上头条！」

    「……你嘴巴坏的毛病都没改耶。」

    虎子一面对他嗤之以鼻，一面乖乖地坐在地板。阿玛迪雅嘻嘻笑了起来，然后在萨里艾尔的对面坐下来。

    「抱歉堆了这么多行李在这儿，但我想不到其他地方可放。」

    「哼，算了！只不过，我只准你放乐器喔，我可不会看你演奏的。」

    「那当然。更何况，就算请老师看我演奏，我也不敢当您的面演奏呢。」

    「……在你说要当我徒弟以前，要不要先治好你那个怯场的毛病啊？」

    萨里艾尔不耐烦地说道。虽然是言之有理的意见，但阿玛迪雅尽管太阳穴在冒汗也假装没听见。

    她这么厚脸皮的人怎么会有怯场的毛病？就算不是萨里艾尔也难以理解吧？无论是她那我行我素的行动力，或是神经大条到硬闯进人家家里，怎么样都跟名门闺秀连接不起来。

    「真是的！我看唯独像奇拉家的，就只有那个又大又夸张的单人乐团呢。」

    或许是已经懒得讲究体面吧，萨里艾尔用平常的态度与用词，粗鲁地挖苦对方。

    但是，那一瞬间，他对自己说的话感到灵光一闪。

    萨里艾尔无视阿玛迪雅抗议地说「太过分了啦，老师」，反而直盯着被当成她的行李的单人乐团看。

    阿玛迪雅所弹奏的乐器是大提琴。不过她的单人乐团却比一般以大提琴为主控制乐器而收纳起来的单人乐团要大上两倍。这是因为她的单人乐团是旧机种，而且不是在像现在小型化技术非常进步的时期所制造的。

    单人乐团本来就属于高价物品，但是连神曲乐士都称不上的阿玛迪雅竟然持有单人乐团，这的确是很奇怪。可能是身为神曲乐士名门的奇拉家，让她拿平常没在使用的旧式单人乐团练习吧。

    只不过——

    「……阿玛迪雅，你的单人乐团是哪里制造的？」

    「咦，这个吗？这在我老家算旧机种哟。品牌我记得，好像是……钟树？」

    「钟树？」

    阿玛迪雅的回答让萨里艾尔讶异地瞪大眼睛。

    说到「钟树」，是一般人不太熟悉的品牌。跟雅买加、理蓝德、拉迪巴利、克拉特工业等等一流品牌比起来，给人是小规模品牌的印象。

    不过，它是以坚持专业制造的工法著名，加上其产品大多数的结构都是手工制的，因此制造的数量有限。目前是以手工订制为主，也是行家最爱的老字号品牌。

    「顺、顺便问一下，那是什么时候的机种？」

    「不晓得耶……我接收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老旧了。这还是有维修、换新零件过的。」

    阿玛迪雅不好意思地解释老旧爱机的状况，看来她自己也不是很了解。萨里艾尔从沙发站起来并坐在她的单人乐团前面。

    他想查查看型号，但是没找到。看样子是更早以前的手工订制品，这样的话，就降低被当成收藏品的普遍价值。

    只不过钟树出品的单人乐团有许多热烈支持者，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是有年分且状况不错的机种，照理说应该有其价值才对。更何况，它生产在手工订制兴盛时期，而非现成品兴盛时期，照理说光看这点就应该属于高级品了。

    「竟然会把那个交给女儿当练习用……你们贵族就是这么奢侈呢。」

    「那、那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贵重喔，因为我家有一大堆的单人乐团，我接收的只是其中已经没在使用的机种。」

    「……对于身为收藏家的我来说，单人乐团能够多到还有剩余，已经算很了不得哦？」

    「是、是吗？」

    对这种事情仍一头雾水的阿玛迪雅感到很难为情，但这时候小桃喊着「茶泡好了」并端着香茶走回客厅。

    她看到契约主仍死盯着阿玛迪雅的单人乐团研究，便说：

    「咦，萨里艾尔主人？难道说阿玛迪雅小姐的单人乐团是古董吗？」

    「……是啊，而且还不赖呢。但是，这还不足让那女人气到牙痒痒呢。」

    「你又在动那种歪脑筋了……」

    「那个……小桃，『那个女人』是谁啊？」

    由于阿玛迪雅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小桃便向她解释萨里艾尔的兴趣。其他还有简单扼要地告诉她尤芬丽的事情，以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撇开音乐的事情不说，可能是对单人乐团毫无兴趣的关系，虎子蜷缩起他的巨体——当他那么做，简直就像一团毛茸茸的怪物——并憋住哈欠。

    「既然这样……那间别墅里还收藏了好几台年分相当久远的单人乐团喔。」

    听完小桃的话，阿玛迪雅彷佛想起什么似地合掌说道。

    「什么？」

    萨里艾尔讶异地回头看阿玛迪雅，他那副装饰用眼镜后面的眼睛，闪出诡异又锐利的光芒。

    「顺便问一下，有哪些机种？」

    「您、您说机种吗？对不起，我对那个不是很熟……」

    「是钟树的机种，而且年分更久远？不，就算是雅买加的稀有机种也没关系。或者是理蓝德的限定机种啦，克拉特工业周边的特殊规格机种等等……难道没有什么类似你们『七乐门』奇拉家自古以来秘密珍藏的单人乐团吗？」

    萨里艾尔的语气明显往上扬。小桃劝戒般地喊「萨里艾尔主人」，但契约主根本就没听进去。

    阿玛迪雅把视线往上斜看，拚命回想似地。

    「经、经您这么一提，倒有一台好像是雅买加制的古董……」

    「是雅买加的旧机种吗？」

    「是的。我记得唯独它有别于其他机种，被保管得干干净净的。而且也维修过，还能够正常使用。我曾经从家人口中得知，那是知名的单人乐团。好像是有三百年历史的东西……」

    「三百年！这么说的话，是大战时期的机种吗？而且还是雅买加知名的机种？难、难不成是双零机种？」

    「您、您说的是机种吗？不过，它的确是有名字哟。好像叫Ｐａｒａｄｅ（游行）——不对……」

    「……Ｍａｒｃｈ？」

    「啊，就是那个！」

    阿玛迪雅笑咪咪地点头。

    反倒是萨里艾尔一面「喔喔喔」地呻吟一面站起来，彷佛久旱逢甘霖似地将双手高举在头上。

    「果然没错！是雅买加〇〇壹型啊！是在三国战争时期，后来的雅买加创办人雅买加·克斯特拉所制造的初期可移动式单人乐团杰作。是帮现在这个大品牌雅买加打稳基础又充满荣耀的第一台机种！」

    他激动得全身颤抖，小桃与阿玛迪雅则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萨里艾尔。

    「那台机种，有那么了不起吗？」

    小桃战战兢兢地询问，萨里艾尔用可悲的眼神感叹她是没素养的精灵。

    「那当然！」萨里艾尔激动地大喊，「那可是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乐器工匠，也是一流技师的雅买加·克斯特拉呕心沥血制造出来的单人乐团哦？传说还是曾经在那场大战，演奏神曲献给三大精灵的传说中名机！毕竟是在战时，照理说制造的数量寥寥无几，而且大部分都被破坏。好像还存留了几台呢……更何况仍保有功能的，也被放置在雅买加的资料室里。照理说不仅是收藏迷，应该有许多人愿意不惜花重金也要得到手。要是哪天出现在拍卖会上，实在无法想像会卖到多高的价钱呢！」

    「……这样喔。」

    模模糊糊回答以后，小桃与坐在沙发的阿玛迪雅互看对方。这两名女性，几乎处于讶异的状态。

    不过萨里艾尔并没有停住话匣子。

    「……尤其最重要的是，那是雅买加制造的！尤芬丽引以为傲的雅买加试作机，与『Ｍａｒｃｈ』比起来，简直是大雾见小巫！而且那个女人对单人乐团的兴趣，又偏向古董类。这下子她铁定会哭到懊恼不已，呵呵！」

    萨里艾尔的语气不知不觉从梦想憧憬，转变成对复仇的愉悦感。可能还想像到过去所受的屈辱与未来的逆转胜吧，激动到整个人几乎一直扭来扭去的。就连原则上乖乖听他讲这长篇大论的小桃与阿玛迪雅，也不知不觉表情变僵硬。不过这时候的虎子，终于毫不顾虑地打哈欠。

    「阿玛迪雅！」

    「什、什么事？」

    「你说过想当我的徒弟对吧？」

    「那、那当然！」

    「既然这样，你应该很乐意听为师的愿望吧？」

    萨里艾尔原来眼神就很坏的双眸，放出危险的光芒。他那执迷不悟的复仇者表情，让奇拉家的千金小姐紧张地咽着口水。

    「天哪——萨里艾尔主人！难不成？」

    「一天，只要一天就好！为了要教训那个女人，拜托只要一天就好，把『March』借我！」

    「不、不行哟！怎能因为那种事就允许她当您的徒弟呢？」

    「少罗唆！我说什么都要让那女人难看！不然，我付租金给你！所以，给我机会吧！」

    小桃拚命克制自己，萨里艾尔则一直死缠不放。阿玛迪雅「啊——」地半笑着，并对他们的反应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白虎的鼻尖开始发出他呼呼大睡的声音，完全没有理会吵吵闹闹的三人。

    ３

    前略。拓植·尤芬丽小姐

    前几天非常感谢您让我见识到非常稀少的单人乐团。承蒙这么多的照顾，不胜喜悦之至。

    对了，其实我这阵子到手了珍贵的单人乐团。

    碰巧的是，是跟拓植大师交情很深的雅买加公司所出的旧机种。由于本人孤陋寡闻，不是非常了解，但似乎是相当珍贵的机种。

    而且，还没有答谢您上次的招待，所以希望务必让大师亲眼看一次这台单人乐团。因此，冒昧请您在明天下午移驾到本事务所。

    先此致谢，不尽欲言。

    丹·萨里艾尔

    附注

    害怕的话准许您装病哦？

    ★

    上午的阳光照进丹，萨里艾尔事务所的会客室。原本摆在中央招待客户用的桌子跟沙发，现在全靠在墙边。取而代之占据房间中央的是一台单人乐团。

    不过，一眼就看出那是单人乐团的人应该很少。

    它的尺寸实际上跟汽油桶差不多大。连形状也是现在的单人乐团绝对看不到的桶状，简直就像蒸汽船那样，左右两侧还加装了巨大的车轮。外围则覆盖着了像鸟笼般的黄铜栅栏，用来保护桶状的机箱。栅栏前端还变形成长条状，与把手连接在一块。就整体来说，其形状就像二轮拖板车上载了个大木桶。

    而且立刻就看得出那是有相当年分的古物。不过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机箱表面上有手工的雕刻，覆盖在周围的栅栏上面也有做精巧的处理。是相当正统的单人乐团，本身就有如一件美术品。尽管历经了许多年代，郑重琢磨过的木制零件却还有着玻璃般的光泽。

    不过，以随处可见的可动部分为首，乃至缠在把手上的皮料等等，都是以耗损后能替换零件为前提所做的设计。用来做补强强度用的许多小螺丝及焊接的部位，在在说明这台单人乐团自始至终都是实用品。而刻划在顶部边缘的伤痕，恐怕是刀剑类所残留的吧。

    那就是雅买加·克斯特拉所制造的〇〇壹型「March」。

    也正如它被命名的「行军」这个名字，是在三国战争之际被当成可移动式单人乐团，在知名战役上与几位英雄一起行动的历史名机。

    「太感动了。」

    双眼湿润、脸颊泛红，一副感动之至的萨里艾尔说道。

    「堪称神曲乐士历史的其中一页，就摆在我事务所的会客室里……老实说，我对这种老旧的单人乐团没什么兴趣，但面对这样的名机，也让我不得不改变想法呢。」

    「……您明明就没有兴趣，为什么还那么爱闹别扭争到底呢？」

    「笨蛋！是因为我想要报复尤芬丽！」

    「请您不要用那么得意的语气说好吗？」

    小桃的回答有种败给契约主的感觉，但萨里艾尔并没有发现。整个人就像是小男生看着崇拜的英雄给的签名那样，看着眼前的单人乐团都看到入迷了。

    「……虽说我平常都是以音乐家的身分活动，但我勉强也算是个神曲乐士。然后，神曲乐士——不，对于跟神曲有关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形式，这台单人乐团还是很特别。因为它是把神曲乐士的历史，引导至现在这种形式的原因之一。能够像这样亲眼目睹、抚摸它，真的是很幸运的事情呢。」

    萨里艾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你懂吗，小桃」。

    小桃感到不解地在内心「嗯——」地呻吟，并抬头看站在旁边的契约主。

    萨里艾尔的侧脸看不到以往那夸张、耀眼的样子，只有淡淡的憧憬浮现在纯朴青年的眼神里。身为乐士的他平常隐藏起来没有表现的纯朴一面，现在就表现在他的表情上。

    其实，身为精灵的小桃并不懂单人乐团的好坏，虎子好像也是。因为一般的精灵只对神曲及其演奏者表示尊崇，对于不过是演奏道具的单人乐团并不是很关心。因此就算契约主说那是幸运的事情什么来着的，老实说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过，契约主那毫无虚假的感动，连身为契约精灵的小桃都感受到了。

    那是寄宿在内心的火种，开始萌生微微暖度的感觉，进而转变成无来由的喜悦心情。

    「太好了呢。」

    她不知不觉地这么说。

    「嗯。」

    萨里艾尔仍然盯着「Ｍａｒｃｈ」，像个孩子般点头回应。看到他那开心的表情，连小桃都不禁笑了起来。

    「如此一来，我就能压倒性地赢过尤芬丽了！」

    「您是为那个高兴？」

    「呵呵呵！我已经看到了哦！我看到那女人哭丧着脸懊悔不已的样子！」

    「萨里艾尔主人……不是啦，我能了解您的意思，可是……」

    小桃沮丧地垂下肩膀。萨里艾尔则是一面抖着肩膀发出诡异的笑声，一面用指尖把装饰用的眼镜往上推。那个表情，宛如庆祝完成毒气成品的疯狂科学家。

    「仔细想想，我跟那个小丫头的战争也缠斗相当久了呢。不，纵使这算是战争，但当然也是那女人单方面死咬着我不放……反正，那战争也将在今天结束了。能够赢过『Ｍａｒｃｈ』的单人乐团，也只有奏世乐器那种等级。也就是说，那家伙不可能有机会扳回一城。拓植·尤芬丽将一直败在我丹·萨里艾尔的手上，只能沮丧地过完她剩余的收藏人生！」

    「啊，想不到您在意的是这一丁点的事啊……」

    但是他并没有把小桃的感想听进去。确信自己赢定的收藏家，只是「哇哈哈哈哈！」地仰天大笑。小桃一面心想「真是败给他了」，一面安分等待主人笑到心满意足为止。

    然后，等萨里艾尔笑了好一阵子——连额头都冒汗了——笑完以后，她才对契约主说：

    「那么……因为今天有客人要来，客厅也将会整理干净。阿玛迪雅小姐的行李一直摆着没动。」

    阿玛迪雅好像已经找到新住处了，正跟仆人世罗一起外出，应该会在他们邀请尤芬丽来的下午以前回来事务所。

    「别那么多事！没必要做什么准备招待那女人！更何况，看到『Ｍａｒｃｈ』以后，她可能就当场夹

    着尾巴落跑了呢。」

    「人家又不是萨里艾尔主人您——」

    「你说什么？」

    「啊，没事。可是，我觉得尤芬丽小姐并不会那么做哟？而且，看到那台单人乐团以后，搞不

    好还会说：『哎呀，好棒的单人乐团，请演奏给我听好吗？』」

    「啊！怎么可能！尽管那家伙很厚颜无耻，面对这台『Ｍａｒｃｈ』……不对，有可能吗？那家伙的脸皮可是有如铜墙铁壁那么厚，或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是尤芬丽小姐，应该会对贵重的物品表示她的敬意吧！」

    心想「真是的！」的小桃鼓着脸颊表示不满，但后来突然「咦？」地歪着头问：

    「话说回来萨里艾尔主任，那台单人乐团是什么乐器啊？」

    「搞什么啊你，不知道是什么乐器还凑过来看啊？『Ｍａｒｃｈ』是键盘乐器！」

    「原来如此啊？那么，别说是尤芬丽小姐，连萨里艾尔主人您都不可能碰那种乐器嘛？」

    「你这个白痴！我弹的钢琴也是不输给专业哦！不过，当然这台单人乐团还是有点不一样，但也不是没办法弹奏——喔，对了！」

    萨里艾尔突然嘻嘻地笑了起来，然后把手搭在小桃的肩上。

    「怎么样，小桃？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用这传说中的名机为你弹奏一曲吧？」

    「咦，为我弹奏？」

    「没错，况且今天是值得庆贺的胜利之日呢。不过，当然是没办法弹神曲啦。就弹你喜欢听的曲子吧？」

    听到开心的契约主所说的话，小桃的表情也整个亮起来。

    「真的吗，萨里艾尔主人？啊，既然要演奏一曲，我还是比较喜欢听您拉的小提琴耶。」

    「笨蛋，那就没有意义了吧！」

    「才不会呢！就算不是神曲，只要是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我都超爱哦！」

    虽然小桃诚实表达自己的想法，并没有任何恭维的意思，但萨里艾尔却皱着脸表现出一副「你这个不识趣的家伙」。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要用『Ｍａｒｃｈ』弹奏才有意思。据说它是曾经被用来弹奏神曲献给三大精灵的单人乐团，只是不知道那个传闻是真是假啦。所以这算是很难得的机会哦。」

    「可、可是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萨里艾尔主人拉的小提琴……」

    「驳回！既然这样，我就不弹给你听了！」

    「哪、哪有这样……我知道了！那么，用『Ｍａｒｃｈ』弹奏也可以……」

    「也可以？」

    「请您用『Ｍａｒｃｈ』弹奏一曲！哇——！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我好期待哦！」

    小桃慌慌张张地鼓掌，眼睛一面闪着光芒一面开心大叫。

    萨里艾尔马上恢复愉快的心情，然后刻意「喔喝！」地清一下嗓子。

    「很好，那我就弹奏给你吧。让你听听看这传说中的名机，雅买加〇〇壹型所演奏的奇迹音色。」

    他装模作样地讲这一长串并挺直背脊，再用装模作样的手势伸向「Ｍａｒｃｈ」。握住位于桶状机箱盖子部分的握杆。

    但是——

    「嗯？」

    他设法用拉的，但是动也不动。于是改成往下压，结果还是不动。他甚至试着左右扭转，但握杆只动一滴滴而已。

    「奇怪了，照理说这应该是启动杆啊……」

    「您没问阿玛迪雅小姐怎么用吗？」

    「那种事情不用一一询问也应该懂吧。我可是专业的神曲乐士耶！呃……啊，是这个螺栓吗？应该是这玩意儿代替安全锁吧，果然制作得很周全……嗯，等一下！这边也有很相似的东西。啊，这边也有……这要拔起来吗？」

    当着默默在一旁观看的小桃面前，萨里艾尔把插在机箱的三根螺栓都拔了起来。此时从机箱发出「卡叽卡叽」的细小声响。当他拔起第四根螺栓的时候，随即传出「卡叽」的金属咬合声，盖子部分的握杆微微摇动了。

    看来似乎是解锁了。

    「好极了！」

    于是萨里艾尔重新抓住握杆。

    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大喊：

    「展开！」

    握杆动了，机箱表面浮现出光束。紧接着桶状机箱以那道光束当做界线一分为二，并分解成好几个部分。

    只见弹簧开始回归原位、曲轴回转、金属杆弹出，然后汽缸伸出来。闪闪发亮的音响管，有如孔雀开屏般地发出光芒依序排列。老旧的仪表探出头来，指针彷佛被灌入生命似地开始一一运作。

    萨里艾尔看得眼睛闪闪发亮，小桃则讶异到眼睛瞪得圆圆的。

    两人屏住气息等待传说中的单人乐团恢复原来的模样——

    结果并没有。

    甚至还发出「吧叽」的声响。

    『吧叽？』

    萨里艾尔与小桃同时喃喃说道。

    紧接着下一秒钟，一根金属杆从机箱里面往上伸。位于前端的是单人乐团的主控制乐器，也就键盘的部分。键盘被金属杆迅速往上推。

    然后，顺着那个速度飞出了「机箱外」。

    彷佛在婴儿睡得正香甜的时候，父母边说「好高好高」边往上抛那样——而且力道似乎没抓对那样——只见键盘缓缓画出一道抛物线，飞进萨里艾尔怀里。

    萨里艾尔不知不觉稳稳接住。

    小桃则反射性「啪啪啪啪」地鼓掌。

    此时机箱停止运作的声音。反倒是结束展开程序的机箱正中央，呈现出「溺水者攀草求援但失败」的模样，失去主人的金属杆无所事事地突出在半空中。

    此时小桃的掌声越变越小。

    然后停止。

    萨里艾尔与小桃凝视着完成展开的「Ｍａｒｃｈ」好一阵子，然后又互看对方。

    紧接着脸上的血色「唰」地变得惨白。

    「……萨、萨里艾尔……主人？」

    「……」

    「难不成是，坏——」

    「不对！」

    萨里艾尔失声大叫。

    「这个……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只不过这个——应该不太对吧？没错，是有问题！应该是错的！是有问题——对吧？」

    「那我可不知道！但是那组键盘脱落的话，就明显表示它『不能用』！根本就是『不行』嘛！」

    「咕唔！你说的那点，我也不得不赞同呢……」

    「这么说的话果然是您弄——」

    「坏了。」

    「您弄坏了？」

    「是坏掉！它『坏掉』了！自己坏掉的！」

    「才怪呢！不是因为萨里艾尔主人刚刚拔掉螺栓，才变得超怪异吗？」

    「那只是普通的安全锁！」

    「若是普通的安全锁，怎么会让键盘发射呢？」

    「我哪知啊！总之，不是我弄坏的！」

    刚刚还优雅洋溢着梦想与期待的会客室，转眼间变成了惨不忍睹的地狱。萨里艾尔两手捧着脱落的键盘脸色大变，小桃则持续「咿——」地发出细微的惨叫。

    「总、总之冷静一点！先冷静下来，小桃！」

    「萨里艾尔主人您自己才要冷静呢！啊，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任谁都无法冷静下来吧？」

    「惊慌失措的话，什么事也没办法做。总之现在要想办法解决。」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譬如说呢……譬如说，对了，搞不好这台单人乐团，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倒不认为。」

    「……你不认为吗？」

    「不认为。」

    「你不认为啊……说的也是呢，的确没错。照理说是不可能这样呢。」

    「总之，得跟阿玛迪雅小姐说才行！」

    「你这个白痴！这种事情哪说得出口啊！」

    「可是，得向人家道歉啊。」

    「这是说一句道歉就能了事吗？我不是讲了一串落落长，解释这玩意儿是多贵重的东西吗？」

    「人家不会原谅您吗？」

    「我看我就算被奇拉家的人宰了，也不足为奇呢。」

    萨里艾尔正经八百地说道，小桃则感到一阵晕眩快站不稳。

    毕竟，这虽然是物品，但不是有能力赔偿的物品，就算想赔偿也铁定是天文数字般的价格。而且对方是名门贵族的话，也无法保证其报复的手段会在法律范围内。眼前只有亡命其他国家才是逃避之道。

    「这、这可是不关我的事哦！」

    「啊，你这家伙！只要自己得救就好是吗？你这个不知报恩的家伙！」

    「话说回来，这都要怪萨里艾尔主人您不对哟！明知道那是非常贵重的单人乐团，却擅自想要演奏它。」

    「你自己不也说想要听听看！」

    「明明我始终坚持您平常拉的小提琴比较好耶！」

    「但是你在最后一刻支持我的做法，所以你也有罪！」

    「哇——！我还不想死啊——」

    「笨、笨蛋，不要哭！真正想哭的是我好不好！」

    「萨里艾尔主人您这个冒失鬼、白痴，大坏蛋！」

    「……你这家伙！」

    哇哇大哭的契约精灵，伤心到什么人情义理都不顾了。萨里艾尔彷佛不小心把女生惹哭的淘气鬼，一脸尴尬地抱着键盘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然后，过了几分钟，令人无地自容的气氛不断蹂躏着会客室。

    但是——不久萨里艾尔重新振作精神，或许应该说是突然改变态度。

    「……没办法。」

    他露出俨然是个大坏蛋的表情，并闪着凶狠的眼光。

    萨里艾尔对着终于停止哭泣，抽着鼻涕的契约精灵开口说话。

    「我说小桃。」

    「……什么事？」

    「到客厅拿『接着剂』过来。」

    小桃娇小的身体被这句话震撼得颤抖。

    「……萨、萨里艾尔主人？」

    「你没听到吗？我叫你到客厅，拿『接着剂』过来。」

    「……您叫我拿那个，该不会是……」

    「别那么多废话，拿过来就是了！」

    于是小桃拿过来了。

    从颤抖的小桃手中把接着剂接过来的萨里艾尔，走近仍从机箱突出来的金属杆，然后把接着剂涂在它的前端部分。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键盘摆在金属杆上面，用双手把它固定一会儿。小桃非常担心地在一旁观看，但可能自己也不敢再看下去吧，结果她缩着身体用双手把脸捣起来。

    过了三分钟。

    萨里艾尔慢慢把双手从键盘放开。看来是顺利黏住了，键盘并没有从金属杆掉下来。

    他再用指尖戳戳看，尽管如此，键盘并没有掉下来。

    萨里艾尔满意地眯起眼睛，一面集中精神一面「呼——」地吐了细细的气。

    然后，他屏住气息，朝单人乐团冲过去。

    「嘿！呀！喝！」

    「……啊啊。」

    小桃的契约主当着不断发抖的小桃面前把键盘塞进机箱里。然后弯折金属杆、摺叠音响管，把展开的单人乐团——吧哒吧哒吧哒吧哒地一口气收纳进机箱里。

    再让握杆回到原位。

    将拔出来的螺栓插回去。

    等一切都结束了，雅买加〇〇壹型——乍看之下——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继续坐镇在会客室正中央。

    萨里艾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但小桃还在发抖。哀怨的精灵一面捣着脸，一面从指缝目击契约主的犯罪现场——湮灭证据的场面——一个也没留。

    「呼……呼……」

    蓬头散发的萨里艾尔睁大眼睛确认是否有哪些地方「不对劲」，而小桃则屏住气息等待契约主的结论。

    「……很好！」

    「萨、萨里艾尔主人……」

    听到小桃喊叫声的萨里艾尔，回头盯着她看。小桃也回看着萨里艾尔。

    两个人的脸，都露出已经下定决心的表情。

    虽然有罪恶感——但这时候都要说服自己是老实人。共同犯下无法饶恕的罪，更加深两人之间的羁绊。

    「小桃，我们两个，都希望能得到幸福对不对？」

    「萨里艾尔主人，小桃永远都是萨里艾尔主人最忠诚的契约精灵。」

    神曲乐士与契约精灵，不发一语地凝视对方，然后紧紧地抱在一块。

    叮——咚！

    此时玄关的门钤响了，两个人吓得跳起来。

    「对、对了，小桃！要不要稍微散一下步？应该说，反正时间还没到，要不要出去散个步呢？」

    「好的，萨里艾尔主人！我也觉得……我们现在似乎应该去散个步呢！」

    玄关的门钤不断响着，但两人死命当做没听见，然后冲出会客室，从位于阳台的太平门离开自己事务所。

    ★

    「奇怪，没半个人在吗？」

    幸亏玄关没有上锁，于是阿玛迪雅就自己进事务所了。反正已经对这家事务所很熟，她到处看了一下并确认没有人在，便歪着头说「奇怪了」。

    「照理说客人也差不多该来了，还是说，他们出去买招待客人用的甜点呢？」

    她一面念念有词一面走进会客室。

    会客室里，原本摆在中央的桌子与沙发已经被撤走，取而代之摆放的是一台单人乐团。是从维村的别墅带过来的「March」。

    「……这就是传说中的名机啊。」

    奇拉家是「七乐门」之一，是神曲乐士的名门。当然，也拥有许多单人乐团。阿玛迪雅从小生长的环境就随处可见单人乐团，因此过去都不会特别关注。她对单人乐团所知不多，也是那个原因。

    不过，多亏这台单人乐团，确实让个性别扭的萨里艾尔稍微改变心态。最起码，应该让他对自己有不错的印象吧？目前能做到那点，对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其实阿玛迪雅，压根儿就没打算利用这次的「借贷」让他收自己为徒。老实说，那种带有交易意味的事情——或许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吧——就是觉得很反抗。

    萨里艾尔把闷闷不乐的阿玛迪雅带到外面的世界。促使自己下定决心重新走上被封闭——不，自己封闭的神曲乐士这条路。让自己萌生再次接触音乐的意愿。

    只不过，自己怯场的毛病并没有治好，怕生的个性也没有改善。父母亲跟亲戚们，还是把自己当成异类看待。有关自己性格与自我的状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她决定要跟音乐一起活下去。

    只不过，阿玛迪雅很害怕。

    所以，阿玛迪雅希望能当萨里艾尔的徒弟。她不是想要向萨里艾尔求助，而是希望待在他的身边，学习他的音乐，以及他坚强的个性。这都是为了改变过去的自己——改变现在的自己，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

    而且，自己也很崇拜他。

    萨里艾尔独自靠自己的音乐赢得地位与名声，甚至是自己的生存方式。对于过去一直在乡下足不出户的阿玛迪雅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最理想不过的人选。萨里艾尔或许个性很强，但对他来说那才显得独特吧。而且，那样的他所演奏的音乐，仍然受到许多人的支持与需要。

    自己也希望能像他那样。

    然后希望有一天，有能力跟萨里艾尔并驾其驱地演奏。

    希望能做到得到他的认同又精彩的演奏。

    因此，她并不想用出借「Ｍａｒｃｈ」来逼迫萨里艾尔收自己为徒，而是希望凭自己的实力正式当萨里艾尔的徒弟。

    「……我得好好加油呢。」

    轻声呢喃的阿玛迪雅在空无一人的会客室，微微握紧拳头。

    然后，又脸颊微微泛红地说：

    「……不过，先撇开当徒弟的事情不说，要是能藉这个机会跟萨里艾尔老师培养好感情，那就太好了呢！要、要是他为了答谢我而请我看电影……或是两个人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阿玛迪雅的两根食指扭扭捏捏地缠绕，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开心。

    「……嘿嘿，加油吧！」

    「要为什么事加油？」

    阿玛迪雅被后面传来的声音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虎子？」

    「萨里艾尔他们不在啊？看来他们还挺忙的呢。」

    白虎没有发出一丝丝脚步声，悠然自得地竖起尾巴走到阿玛迪雅她旁边。

    「虎、虎子，难不成、你听到我哪刚讲的了？」

    「嗯，对于等待你演奏神曲的我来说，你有意愿努力以赴，在下觉得是很可喜可贺的事情哦。」

    「咦？啊，啊啊——是啊！总不能让虎子等这么久，还不能演奏神曲给你听呢。」

    「你是真的有才华，那一点在下可以挂保证，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谢谢你，虎子。」

    「不过，男人的兴趣很难当保证的……」

    「你还是全听到了嘛！」

    阿玛迪雅脸红通通的，两手不断拨弄虎子头上的毛。虎子则毫不在乎地让她拨弄。

    「倒是这台单人乐团，在下听你的话没有告知世罗女士就移动到此，那么做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虽然跟准备搬家的事宜撞在一块，但就结果来说都还算ＯＫ。」

    阿玛迪雅点头回应虎子的问题。

    其实，把「Ｍａｒｃｈ」从维村搬来的，是受阿玛迪雅之托的虎子。而阿玛迪雅在没有知会世罗的情况下，擅自把「Ｍａｒｃｈ」带出来。

    世罗是从阿玛迪雅她祖父那一代就在奇拉家工作的老手。不只是阿玛迪雅，连她父母亲小的时候都受到世罗的照顾。就立场上来说，她不过是个仆人而已，但实质上说她是奶妈一点也不为过。世罗得到阿玛迪雅她祖父深厚的信任，家族里有许多人都不敢对她造次。就连摆放在维村家里的单人乐团，也全都交给世罗负责管理。

    阿玛迪雅对单人乐团并不是很了解，但光看萨里艾尔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这台「Ｍａｒｃｈ」很特别。虽然当着萨里艾尔的面说出愿意出借的大话，但跟世罗说的话，她可能不会答应。因此，才决定偷偷带出来。

    「不过，世罗还在忙搬家的手续，只带出来一天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虽说是名门闺秀，但其实是男人婆的阿玛迪雅用轻松的口气说道。虎子则耸着肩说：

    「算了，那么在下再去那边散个步。」

    「是吗？可是客人就快来了，萨里艾尔老师也差不多快回来了吧？」

    「不是啦，因为那位『客人』有点难搞。」

    「咦？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难得虎子讲话会欲言又止的，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吧。

    「那个……如果真的照小桃所说的，对方好像是相当『可怕』的人物，因此在下打算先离得远远的。」

    虎子的鼻尖露出笑意。他似乎是在开玩笑，但是——因为头一次听他说「可怕」这个字眼，阿玛迪雅还是讶异地瞪大眼睛。

    「不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哟。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好了，那么在下告辞了。」

    虎子留下这些话以后便走到会客室窗户下方，他没有停下脚步朝着墙壁「勇往直前」。不过，墙壁并没有损坏，而且虎子的头已经滑顺地「嵌进」墙壁里。

    然后白银色的巨体就这么直接吸进墙壁里，他长长的尾巴，也在缓缓摇动以后消失不见。那是暂时解除身体的物质化所进行的「穿墙」，是常出现在精灵身上的景象。目送虎子的阿玛迪雅「唉」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那我自己等他们吧。」

    那么说道的阿玛迪雅正准备回去客厅。

    但是——

    「啊，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并回头看。

    望着摆在房间里的「Ｍａｒｃｈ」。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看过这个展开的模样呢。」

    阿玛迪雅没弹奏过「Ｍａｒｃｈ」。以前曾听世罗说它是键盘乐器，因此没想过特别去弹奏它。

    「毕竟它让萨里艾尔老师那么兴奋，我想一定很了不起……」

    实际上，它会以何种形式奏出什么样的声音呢？现在倒是有点感兴趣——与其那么说，倒不如说是萌生了好奇心。

    她走近「Ｍａｒｃｈ」并调查看看。虽说是名门闺秀，其实个性很男人婆的。她没有多做考虑就直接拉盖子部分看起来像敔动用的握杆。

    「嗯？」

    握杆并没有动。她想说既然用拉的没用就试着往下压，结果还是不动。即使左右扭转，结果还是一样。

    「奇怪了，这看起来应该是殷动杆啊……啊，会是这个钮吗？这或许是安全锁呢。」

    阿玛迪雅试着把握杆旁边的三个钮，一个也不剩地扭出来。此时发出「喀铿」的金属咬合声，盖子部分的握杆微微摇动了。

    看来似乎是解锁了。

    「好极了！」

    于是阿玛迪雅重新抓住握杆，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大喊：

    「展开！」

    握杆动了，机箱表面浮现出光束。紧接着桶状机箱以那道光束当做界线一分为二，并分解成好几个部分。

    只见弹簧开始回归原位、曲轴回转、金属杆弹出，然后汽缸伸出来。老旧的仪表探出头来，指针彷佛被灌入生命似地开始一一运作。接着由一根金属杆支撑的键盘也就是单人乐团的核心，从机箱中央被高高举起。

    阿玛迪雅屏住气息，看着传说中的单人乐团它原来的模样——

    喀咚！

    「喀咚？」

    闪闪发亮的音响管有如孔雀开屏般，发出光芒依序排列。

    但是，最后一根在那过程中并没有停止动作，直接「掉在地上」并发出哀怨的声响。

    「……」

    一根闪闪发亮的音响管在地板慢慢摇过来摇过去。紧接着，原本在它上面的音响管掉下来，上面又上面的音响管也掉下来，铿啷铿啷地掉在地上。

    「……」

    阿玛迪雅盯着排在地上的三根音响管看。

    这时候第四根发出「卡哒」的声音并倾斜，它并没有掉下来，好像是什么地方卡住了，不过还是摇来晃去的。

    阿玛迪雅望着倾斜的音响管，然后看看地上那三根，再把视线移回「Ｍａｒｃｈ」。

    「……咦？」

    阿玛迪雅的表情有如面具般僵硬。

    然后，慢慢随着理解而逐渐变苍白。

    「……我弄坏……」

    她话没说完又咽了下去。

    然后用力摇头。

    「是『坏掉』了！不对，是它坏掉了！」

    现场连个能帮她这有如惨叫般的辨解做回答的人——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一个也没有。

    阿玛迪雅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接着往后看，然后往前看。她的心脏开始噗通噗通跳，额头也冒起冷汗，甚至觉得视野看起来歪七扭八的。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吧？是我？不是吧？应该不是我吧？」

    尽管自己拚命否认，但手脚就是抖个不停。

    此时浮现在她脑里的，是萨里艾尔的脸。

    还有，怒发冲冠的世罗的表情。

    顺便一提，她想像中的世罗，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额头上却爆出血管，而且还全副武装地扛了一把宽斧头。

    不知道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了，是阿玛迪雅还住在老家的时候。在她把自己制作的钓竿又加以改良的幼年时候——当时真的只是个孩子——阿玛迪雅想测试抛掷的平衡感时，钓钩不小心钩到花瓶而把它打破了。

    那真是场不幸的意外。但是，自己后来亲身体验到的惩罚，不是用「不幸」这么一句话就能够表现，至今她还不时梦到呢。

    那个时候的阿玛迪雅还很小，而她打破的花瓶，是米森的名陶。

    她开始想像，现在的自己跟传说中的单人乐团，而且，还是擅自带出来。

    搞不好会惨遭屠杀。

    「这、这、这、这下子该怎么办？」

    就在那个时候。

    不知是上天的慈悲还是恶魔的呢喃——掉在地板的一根小软管，跃入陷于恐慌状态的阿玛迪雅视野角落。

    是接着剂。

    ★

    「搞什么，该不会没人在吧？」

    本来打算改天再来，但又发现门没有锁：心想反正跟对方没什么好客气的尤芬丽，便擅自走进事务所。

    「……真是的，主动把我叫来这里，到底是打什么主意？不过，若想期待那个笨蛋会有多礼貌，根本是白费力气吧。」

    虽然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一个小时，但尤芬丽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来过好几次丹·萨里艾尔事务所，她对里面的配置图了解得一清二楚。尤芬丽一面畅所欲言，一面四处环顾事务所内部。

    她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具有知性也经过洗练——因此，也让人觉得她似乎是个性豪放不羁的女性。

    她的年纪比萨里艾尔略小，但是比阿玛迪雅稍微年长。有着一头俐落的齐肩黑发，以及眉清目秀的美貌。从她那双看起来像只任性猫咪的眼睛，感受得到她洋溢的活力与好奇心，以及些许的孩子气。而简单俐落的套装打扮，虽然穿搭算很随便，却给人无懈可击的感觉。

    拓植·尤芬丽是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所长。在神曲乐士这个业界鲜少有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字，也是年轻的天才神曲乐士。

    「可是，这是真的吗？怎么都没人在呢？难不成是单人乐团没拿到手，所以就落荒而逃？若真是那样，我就得带着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棒的心情回去工作呢，咯咯咯——」

    尤芬丽一面露出笑容，一面发出魔女般的笑声。这要是被她那些部下看到，铁定会大吃一惊的。不知为何，平常比别人酷一倍又爱替别人操心的尤芬丽，只要是遇到萨里艾尔，态度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其实，尤芬丽原本是个公正又聪明的女性。正如小桃所认知的，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场跟萨里艾尔很相似。抗拒业界不良旧弊的想法，两个人——应该——都一样。她脑子里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是，可能就是有那个共通点才更无法容忍对方吧，尤芬丽跟萨里艾尔根本就不投缘。截至目前为止，他们互相对对方做了不少蠢事，也有过在拍卖会上互相阻挠对方的「战绩」。直到现在已经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话说回来，还不都是那个白痴单方面来挑衅我，真是很会给我找麻烦耶！」

    这些话要是被萨里艾尔听到的话，应该会猛烈抗议吧。要是被小桃或拓植事务所的职员们听到，应该只是苦笑吧。只是连她本人都没察觉到——其实好胜又不服输的个性，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半斤八两。

    总之，这里又没半个人在，讲这些根本就没用。尤芬丽待了一会儿之后，便走向会客室。

    「真是的！我也是忙得要命耶，他还真跩呢。虽然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样的单人乐团，但如果是很无趣的东西，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不过，他铁定是为了报上次那一箭之仇，所以找来了有点奇怪的单人乐团吧？应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吧。」

    尤芬丽哼着歌说道，并且咯咯笑了起来。她会用那种方式笑的话，应该都是在跟萨里艾尔扯上关系的时候吧。

    不过，尤芬丽从容不迫的态度也到此为止了。

    就在打开会客室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映入眼帘的单人乐团，整个人的背脊都不禁僵硬起来。

    过了几秒钟。

    当僵硬感解除的那一瞬间，尤芬丽飞也似地冲向单人乐团，以近距离认真观察。

    「不会吧……」

    真叫人无法相信，但又确实没错。

    这是雅买加的机种，叩壹型。

    是〇〇壹型「March」。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尤芬丽不知不觉伸出去的手在颤抖，她还紧张地咽着口水。

    「他在信上写说是雅买加的旧机种……没想到居然是『Ｍａｒｃｈ』！．而且这个，不是还能够运作吗？真的假的？那种单人乐团，连神曲博物馆都没有耶？」

    尤芬丽「呵哇啊啊啊」地颤抖吐气，这奇迹的名机完全夺走她的心。

    毕竟对单人乐团的收藏家来说，那媲美同重量的黄金——不，视情况的话可是价值数倍——是终极宝贝呢。就连部分零件流入市面的话，也是价格昂贵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稀有珍品呢。然而现在，那个稀世珍品就近在眼前。而且，好死不死就在那个不共戴天之仇敌的事务所里。

    「那个男人，是在哪里得到这种东西的？照理说古董级的单人乐团，没什么正常管道可取得啊！」

    此时她内心涌上无法克制的嫉妒。但是，「Ｍａｒｃｈ」所蕴酿出来的魅力，压抑了尤芬丽强烈的嫉妒心，反而把她导向感动的情绪。

    就算它属于别人的，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了不起。当然，一想到这样的名机居然落在那个无赖的手上，不禁让她萌起杀机……尽管如此，「Ｍａｒｃｈ」还是「Ｍａｒｃｈ」，名机还是名机。

    「啊啊！看看这美丽的线条？既纤细又有艺术性——而且，就整体印象来说，它充满了道具的机能美。彷佛天才雅买加·克斯特拉的灵魂，幻化成单人乐团显现出来呢！」

    有关「Ｍａｒｃｈ」的许多轶事，不用说她当然都知道。像是英雄伊兹马·罗严曾非常爱用它啦，曾为了三大精灵演奏神曲啦，以及吸引数万柱精灵并拯救城市等等。那大多是后来的创作，但就算删去那些传闻，「Ｍａｒｃｈ」还是有着其他单人乐团所没有的浪漫。这台单人乐团不仅仅是古老又稀少的单人乐团，它也是让神曲乐士的历史流传至今的证人。

    「啊，我感动得快哭出来了……虽然萨里艾尔是个无赖，但我很庆幸今天来了这一趟。」

    尤芬丽真的湿了眼角并叹了口气。

    「它到底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

    就眼前所看到的，它平常似乎有做保养，照理说应该会动。恐怕萨里艾尔打算当着自己的面演奏「Ｍａｒｃｈ」，然后再让自己感到懊悔，但又无法捣住耳朵听他的演奏。

    不仅如此，搞不好自己还会感动到流泪。当然，那应该都是被「March」的音色所感动——但是那个无赖才不可能接受那种说法呢。而往后的十年，每当见到面就一定会被拿出来当话题。

    「要我为那男人的演奏流下感动的泪水，那我拓植·尤芬丽这一生不就完了？我说什么都得防止那种状况发生……」

    干脆，自己先弹奏看看怎么样？如此一来，就能够靠自己的演奏来享受「Ｍａｒｃｈ」的音色，不需要听那可恨的男人演奏。幸亏事务所里除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正是上天替自己安排的吗？

    尤芬丽平常所使用的乐器，跟萨里艾尔一样都是小提琴。不过——这也是跟萨里艾尔一样——她弹奏钢琴也是具有职业水准。毕竟对一个音乐家来说，钢琴算是基础教育，而尤芬丽的灵巧度也不为人后。

    「趁这个时候……」

    尤芬丽屏住气息，迅速把手伸向「Ｍａｒｃｈ」。

    然后拉动位于桶状机箱盖子部分的启动用握杆。

    「嗯？」

    握杆并没有动。无论往下压或左右扭转，握杆还是动也不动。

    「奇怪了，这个，应该是启动杆没错吧？会不会锁起来了啊……嗯？啊啊，会是这个盖子吗？嗯，果然没错。」

    尤芬丽打开了位于机箱下方的盖子。盖子下方有个类似开关的东西，她试着按下去，机箱便「卡哒卡哒卡哒」地振动，而盖子部分的握杆微微摇动了。

    看来似乎是解锁了。

    「好极了！那么，要开始了哟！」

    于是尤芬丽重新抓住握杆，并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展开！」

    握杆动了，机箱表面浮现出光束。紧接着桶状机箱以那道光束当做界线一分为二，并分解成好几个部分。

    然后，「掉在地上」。

    「……什么？」

    宛如蔷薇花苞绽开——然后花瓣直接散落那样，桶状机箱的外壳分解以后就直接掉在地上。接下来的动作就显得很虚，弹簧开始回归原位、曲轴回转、金属杆弹出，然后汽缸伸出来。老旧的仪表啦，闪闪发亮的音响管啦，疑似主控制乐器的键盘跑出来……但这些都是在外壳散落在地板后所做的动作，老实说反而显得很瞎。

    过了好一阵子，尤芬丽停止思考。

    「……怎么可能会这样……」

    不知为何这句话尤芬丽讲得含含糊糊的。

    接着她惊觉什么似地放开握杆，并大叫：

    「『坏掉』了！咦？不会吧——？」

    虽然她不知不觉很想笑，但却又笑不出来。尤芬丽整个人突然惊醒。

    「刚、刚、刚才因为我的关系……应该不是吧？这怎么看，很明显是原本就坏掉了呢？」

    这绝对有问题。因为，自己只有按开关而已。还是说，那个开关是自我破坏用的开关？话说回来，「Ｍａｒｃｈ」是战争时期的机种。若为了不让敌方窃取技术，事先准备以防万一用的自我破坏开关，那也不足为奇呢——搞不好真的有呢……

    「怎、怎怎怎、怎么办……」

    想不到连一向很酷的尤芬丽都会吓得愣住。

    毕竟她自己非常非常清楚，这台单人乐团有多么贵重。自己搞不好做了无法挽救的事情。一想到那里，好胜的她也因为绝望感而几乎站不稳。

    但尽管如此，若是平常的尤芬丽，应该会跟主人说清楚并诚实道歉吧。就算是无法赔偿，也会先正确报告发生的这件事，请持有者做裁决，并顺从那个裁决。接着在自己能力所及范围内，扛起这个责任。拓植·尤芬丽就是这样的女性。

    但是，这台「Ｍａｒｃｈ」的主人，是「那个」丹·萨里艾尔。

    此时浮现在她脑里的，是那个无赖暴怒与轻蔑的嘴脸。还有自己所能想像的恶言恶语，以及有如暴风雨般的嘲讽设骂。自己的下半辈子，将永远面对那些事情。而且，自己的下半辈子也只能够忍受那种屈辱。

    要我向那种男人低头？

    不行，我办不到。就算那是身为一个人应该做的正确行为，就算那是一个成人应该做的了断，但怎么样就是不容许自己那么做。就生理……不，就生物上来说都不可能，那不如叫我去死。

    「咕、咕、咕、咕……」

    几乎快耗尽脑力的剧烈懊恼，袭击着美丽的才女。

    就在那个时候。

    不知是上天的恩赐还是通往地狱的车票——掉在地板的一根小软管，跃入处于进退两难之困境的尤芬丽视野角落。

    是接着剂。

    ４

    那天下午，丹·萨里艾尔事务所的客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以客人身分造访的佛隆，内心感到不解。

    在场的有萨里艾尔与小桃、阿玛迪雅、受邀的尤芬丽，还有以陪客身分跟尤芬丽一起来的佛隆。

    还有一名少女。

    「好久不见了呢，小桃。你好吗？」

    那名少女用跟她外表完全不搭轧的高傲语气对小桃说话。

    是一名给人强烈红色印象的美少女。

    感觉年纪还很小的娇小少女，但五官端正到几近完美的程度。除了可爱，还有让人感到惊为天人的美貌。但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她那头让看到的人深深烙在心里且发量丰富的长发，以及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睛。因为她的头发与眼睛，彷佛隐藏着火焰——或者应该说，那是有如火焰得到生命后所成形的美丽红色吧。

    从她的姿态，同时可以感受到其冷酷的意志与高尚的品格。称呼她可爱但骄傲的公主——或者是年轻的女王——都非常贴切，是存在感十足的少女。

    但她不是人类。

    少女的名字是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也是小桃一直很崇拜，佛隆的契约精灵。

    「我听佛隆说了哦，不久前你曾到拓植事务所是吗？当时我并不在，真是抱歉。」

    克缇卡儿蒂以平易近人的态度说道。她说的话与口气虽然很老套，若能够习惯这第一眼印象的差距，反而会觉得那跟她很搭呢。总之，不管她的外表长得如何，她可是上级精灵呢，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活了还要久的时间。

    不过对年长且等级比自己高的精灵，小桃的回答就不一样了。

    「啊啊，克缇卡儿蒂小姐……原来连克缇卡儿蒂小姐也大驾光临啊……」

    「嗯？这个嘛，我并非有事才来的，只是跟佛隆一起来而已……还是说，我来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会不会！才没那回事呢！我很高兴能见到您！非常欢迎您来！……要是我敢说真话，还真希望您能帮忙呢……」

    她最后那句话倒是用很虚的表情望着上面，而且只在嘴巴里碎碎念。克缇卡儿蒂她可爱的面貌则因为讶异而皱了起来。

    佛隆也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抱歉前来打扰了，萨里艾尔先生，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呢。」

    「没什么啦，佛隆。我也该承认自己当时也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呢。」

    「……喔。」

    萨里艾尔像故障的锡铁玩偶般，「哇哈！哇哈！」地笑。声音虽然很有精神，但视线却飘向虚渺的远方。克缇卡儿蒂与佛隆则悄悄互相使了个眼色。

    顺便一提，当萨里艾尔把阿玛迪雅介绍给拓植事务所那些人认识以后，她整个人就缩进沙发里动也不动，一副在烦恼什么似地咬紧牙关。

    或许是她怕生的个性使然吧，但又觉得有些夸张。她看起来像是拚命抵抗难以忍受的痛苦似的，使得连对人和蔼的佛隆都很难跟她说话。

    而且，模样不太对劲的，不光是丹事务所的人呢。

    佛隆对坐在旁边的尤芬丽说：

    「……那个，所长？你不加糖或奶精吗？」

    「……」

    「……所长？」

    「……咦？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香茶不加糖或奶精吗？」

    「不、不加。」

    「可是……」

    「是、是怎样！不是跟你说不加了吗？」

    「……你真的不加就算了。」

    佛隆不再问下去，尤芬丽则若无其事地用茶匙「卡嚓卡嚓卡嚓卡擦」——继续不停地搅拌。顺便一提，送上来的香茶她到现在连一口都没喝呢。

    而且尤芬丽明明比佛隆他们，早了许多离开拓植事务所前往丹事务所的，但却在半路上偶遇到较晚出发的佛隆他们。

    仔细想想，当时尤芬丽的脚步就显得很不安。即使到了事务所也心不在焉，若要说唯一够正常的反应，就是介绍阿玛迪雅是奇拉家的千金那时候。

    「这样啊……」

    至少表现出是她感兴趣的事情。

    而且，那个时候还——

    「啊？这么说，难不成那个是奇拉家的……」

    她碎碎念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以后，就开始出现比刚刚还要不寻常的行为。

    虽然本人什么也没说，但铁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更奇怪的，应该是丹·萨里艾尔与拓植，尤芬丽虽然面对面坐着，但他们没有讲半句话——包括奚落或挑衅——这些状况都没有呢。

    佛隆跟克缇卡儿蒂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非常险恶，每次见到面就展开很难跟高尚划上等号的唇枪舌剑，那也是有如家常便饭的事。

    可是，偏偏今天那两个人的眼神都没有交会。而且，还散发着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的气氛。对于自尊心跟好胜心都很强的两人来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佛隆虽然不是很擅长察言观色，但也感受到这次有种无法形容的安静。

    他只好把脸靠近小桃，小声询问她看看。

    「……小桃，那两个人是怎么了？」

    可是，小桃的回答总是漫不经心的。

    「啊，抱歉，佛隆先生。我马上再帮您倒香茶——」

    「不，我不是要再添香茶。更何况，在场都没有人喝香茶喔？」

    「说、说的也是呢，我都没注意到。我马上再去泡新的香茶——」

    「那个……小桃？」

    小桃没有注意到佛隆想阻止她那么做，身影随即消失在厨房里。

    此时克缇卡儿蒂戳了一下佛隆的手肘。

    「喂，佛隆。」

    「……什么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呢……」

    「嗯……」

    克缇卡儿蒂表情严肃地双手叉在胸前。

    她看看萨里艾尔，又看看尤芬丽，再看看小桃消失身影的厨房以后——

    「……该不会是……恋爱？」

    「抱歉，克缇。你这想法非常出人意外又独特，但我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级精灵再次歪着头「嗯」地沉思。结果，又一副不怎么关心的样子喝她自己的香茶。佛隆也安分地拿起他眼前的茶杯贴近嘴唇。

    小桃回来以后帮大家倒新的香茶。萨里艾尔没说话，阿玛迪雅也没说话，小桃站在后面动也不动，尤芬丽初次动手搅拌新倒的香茶。佛隆与克缇卡儿蒂，则是慢慢慢慢地啜饮香茶。

    在这格外凝重的气氛里，只有时钟的指针一步一步地刻划时间。

    此时待不住的佛隆，决定先找不是很困难的话题打破现场的气氛。

    「对了萨里艾尔先生，今天你好像要展示什么珍奇的单人乐团给我们看对吧？」

    虽然毫无恶意却误踩到地雷，这只能够怪佛隆不会察言观色。那一瞬间，萨里艾尔从沙发站起来，并像管弦乐团指挥那样挥起双手，阿玛迪雅微妙地「啊呼」吐气，小桃在站着的情况下瞬间解除实体化，尤芬丽的茶匙则掉落在地上。

    周遭的剧烈反应不禁让佛隆的表情僵硬，克缇卡儿蒂则看着周遭的状况又喝起她的香茶。

    「……哈哈！哈哈哈！对喔对喔，经你这么一提还真有那件事呢。你说得真好啊，佛隆。」

    萨里艾尔的眼神依然不知飘向何方，并且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阿玛迪雅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小桃脸上失去表情还微微颤抖，尤芬丽也没有捡起掉落的茶匙，反而整个人僵住了。

    「好吧，我就展示给你们看吧。来吧，它就摆在会客室里。」

    那么说的萨里艾尔，开始用僵硬的动作从客厅走向会客室。小桃彷佛即将上绞刑台的犯人那样，一面「啊唔唔……」地呻吟一面跟在后头。阿玛迪雅的样子也跟她差不多，然后尾随着两人跑。

    尤芬丽倒是在沙发上闭起眼睛，只见苦恼与内心的纠葛在她的美貌显露出来。然后，用彷佛将自行断送名誉的壮烈表情站起来，脚步蹒跚地走出客厅。

    佛隆与克缇卡儿蒂再次互看对方。

    「我说佛隆。」

    「……什么事？」

    「到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啊？」

    「……谁晓得呢？」

    总之，两个人也走出客厅到会客室。

    佛隆以前也去过丹事务所的会客室，可是现在，原本在会客室中央的桌子跟沙发都被栘到墙边，取而代之摆在那儿的，是一台大型的单人乐团。不过，如果只看过背包型及手提型单人乐团的人，应该不会看出那个是单人乐团吧。那个拖板车上摆了桶子的形状，反而令人联想到黎明期的蒸汽机。

    但是，佛隆好歹也算是神曲乐士。一看到那台单人乐团，也不由得「啊！」地大叫。

    就连从佛隆旁边窥看的克缇卡儿蒂——

    「喔！」

    也发出赞叹的声音。

    「好怀念哦！这不是『Ｍａｒｃｈ』吗？想不到还有没任何损伤，保存至今的单人乐团啊？」

    萨里艾尔用「的确没错」来回答克缇卡儿蒂说的话。也许是心理作用，或者该说他是突然改变态度，总觉得听起来像是自暴自弃的声音。

    「不愧是上级精灵克缇卡儿蒂大人，这正是在那个三国战争时代制作的稀世杰作机，雅买加〇〇壹型『Ｍａｒｃｈ』，恐怕现存的不到五台吧，更别说是状态如此良好的呢！哎呀，真可以说它的条件好的堪称是博物馆级的，到底价值多少金额呢？不过这应该不是用钱就能够解决的东西呢，毕竟是无法挽救的东西呢，呜哈哈哈哈！」

    从他言词的许多地方可感受到露骨，以及不知为何格外自虐的语气，但佛隆并没有听出来。因为听了萨里艾尔的说明，让他真的大吃一惊。

    毕竟对许多神曲乐士而言，那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单人乐团。尤其佛隆平常就使用键盘式的单人乐团，因此对同为键盘乐器的「Ｍａｒｃｈ」也抱有憧憬。

    「哇塞！我的单人乐团也是雅买加制的……如果我记的没错，这个是雅买加的初代机对吧？你是怎么得到手的？」

    「唔、唔哈哈！那种事就没什么好追究的了，最重要的是这个，是非常非常贵重的物品哟，混帐东西！啊哈哈！」

    「说的也是呢。什么价格来着，的确不是问题呢。就资料来说是很珍贵的物品，也是一种艺术品呢……您觉得呢，所长？所长，您不是超爱这一类的单人乐团吗？」

    佛隆回头往尤芬丽那边看。

    结果——

    「真是太棒了！」

    尤芬丽瞪大充满血丝的双眼，用不输给萨里艾尔的绝望声音大声说道。

    「想不到，我能够亲眼看到那台传说中的〇〇壹型！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啊！我真是太感激了，萨里艾尔大师！而且还因为太感动了，让我好想吐哦！」

    尤芬丽露出满脸的笑容——如果，现在那个看起真的很像快要吐，又有如死人面具般缺乏生气的表情，称得上是笑容的话——像在唱歌似地说道。好不容易，佛隆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所、所长？」

    「Ｖｉｖａ（万岁）！Ｘｏｐｏｗｏ（俄语：好耶（带有讽刺意味））！我心脏还因为跳太快而痛起来呢，像现在就觉得它快冲出胸口溅出血哟！好痛！啊啊，痛死了！怎么会这么痛呢？而且泪中的『Ｍａｒｃｈ』看起来好模糊哦？」

    尤芬丽苍白着脸，还用尖锐再尖锐的声音痛苦说道。

    佛隆倒是感到一阵寒颤，因为跟萨里艾尔一向处不来的那个尤芬丽，讲的话居然是在称赞他？可见事情不太对劲。而且现在的她虽然动作夸张，表现得很激动，但眼神却很空虚。感觉很像一辆故障的卡车，明知前方有断崖峭壁还加足马力往前冲。

    而且怪怪的还不只是自己的上司。仔细一看，小桃也痛苦地闭着眼睛，阿玛迪雅的身体也抖个不停。而在场表现得沉稳镇静的，只有用稀奇的眼光看着「Ｍａｒｃｈ」的克缇卡儿蒂。话说回来，虽然如此传奇的名机近在眼前，但是敢看「Ｍａｒｃｈ」的却只有她而已。使得佛隆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就在那个时候。

    萨里艾尔露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表情。

    「我、我说尤芬丽！」

    萨里艾尔猛烈把脸转向尤芬丽——但又在途中突然停止。

    他颤抖一会儿以后，悄悄把视线别开。

    「……不、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弹奏看看啊？弹奏『Ｍａｒｃｈ』。」

    他的声音很诡异。

    小桃则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她的表情，彷佛目击到亲爱的家人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幼女一般。而且不知为何，连阿玛迪雅都大步踉跄，彷佛快要崩溃似地背靠在墙上。她的麻花辫松散，还有一束头发垂落在额头上呢。

    至于尤芬丽的反应也很不寻常。

    那一瞬间，年轻的天才神曲乐士像是被人拿着步枪狙击？或者被从天降下的铁鎚Ｋ到似地，吓到呆若木鸡。然后，也跟萨里艾尔一样，披头散发地把脸别到一旁。

    「这——这怎么成呢，萨里艾尔大师！这让我太惶恐了！太不合情理了！岂有此理！这太扯了！像我这种年轻人，怎么能不把大师您放在眼里而迳自弹奏『Ｍａｒｃｈ』呢！」

    「不、不不！不不不不！没什么好谦虚的哦，尤芬丽！你的实力可是众所皆知呢，你有那个资格弹奏！而且，毕竟那是传说中的名机呢！我想对你而言，应该会成为很珍贵的体验吧？」

    「那、那、那么那么，何不先由萨里艾尔大师您开始弹奏呢？不管怎么说，那台『Ｍａｒｃｈ』可是属于大师您的。让您先弹奏应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或者应该说是最恰当的事吧？当然啦，我个人觉得那是必然的事情……」

    「不、不用客气哦，尤芬丽！我那个——昨天！对，我在昨天已经弹到很爽了哟！哎呀，那音色真是太美妙了！你务必也要听听看，听你亲自弹奏出来的音色！」

    对于了解两人关系的佛隆来说，眼前正上演着惊天动地的礼让画面。而且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正经，甚至还特别拚命礼让。但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更是让人觉得不寻常。

    最后终于受不了的小桃「哇！」地大哭并蹲下来说：

    「好了啦，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你给我闭嘴！」

    「不行啦！不能做这种事情！小桃……小桃……」

    「可恶！那种事情我清楚得很！别那么多废话，给我安静就是了！」

    脸色惨白的神曲乐士，与放声大哭的契约精灵。整个情况还是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但可怜度却达到百分满点呢。

    佛隆不知所措地叹息，结果连阿玛迪雅也「哇啊！」地发出怪声。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不觉得——干脆算了吗，各位！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那是珍贵的单人乐团对吧？只要能够亲眼看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是吗？一切到此结束吧，不要再说什么弹奏来着，我们回去喝香茶吧，大家和乐融融地聊天吧，『Ｍａｒｃｈ』我带回去以就会永远封印在仓库里了，请你们……请你们……」

    阿玛迪雅痛苦地扭转身子说道，她绑得粗粗的麻花辫像大蛇般弯曲着。虽然听不懂她那些话是在对谁诉说，或者一开始就想诉什么苦，但光是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就让人感到不对劲。

    「真是的，叫你弹就弹！给我弹就是了，尤芬丽！应该说，请你弹奏吧！」

    「我不要！绝对不要！既然那么想弹，你自己弹不就得了？」

    「萨里艾尔主人，小桃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事已至此，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不是的，世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求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啦～～」

    现场的情况已经脱离常轨。面对眼前这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的凄惨场面，佛隆只能够愣在原地看。

    他不明白眼前到底在上演哪出戏码，但是本能又全力嘶喊「不要管」。佛隆不由得紧张地咽口水，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喉咙已经乾到不行。

    结果——

    「吵死了！」

    严肃的声音镇住了会客室的喧嚣声。

    是克缇卡儿蒂。

    「尤芬丽跟萨里艾尔都不要为无聊的事情吵啦！『Ｍａｒｃｈ』是键盘乐器哦？这样的话，大家应该知道由谁来弹吧？我说佛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为我弹奏一曲吧！」

    没有意会到旋绕在周遭的丑陋奸计，可爱又我行我素的精灵开心地说道。

    她当着所有目瞪口呆的人们面前，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Ｍａｒｃｈ」的启动杆。

    「展开！」

    会客室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5

    「复制品？」

    「是的，没错哟。小姐也真是的，到现在还相信呢。」

    讶异的世罗碎碎念地看着虎子，并使坏地嘻嘻笑。

    午后两点的街角，碰巧遇上的虎子与世罗一起走在路树的树荫下，彷佛在躲避温和的天气。虎子正好散完步回来，世罗刚好从仲介公司那儿回来，两人都准备要回去萨里艾尔的事务所。路上往来的行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注视跟在异常庞大的老虎后面走的老婆婆。但是虎子跟世罗，都若无其事地悠哉走着。

    「不过，为了准备搬家，当我在仓库没看到就心想它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结果原来是小姐与虎子大人带出去了啊。」

    「请原谅在下擅自那么做，因为阿玛迪雅坚持不准在下说出来。」

    世罗摇着头对低垂着头一副过意不去的巨大白虎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正如我刚刚说的，那只是复制品而已。只不过复制得非常棒。」

    没错，就连过去曾看过实品的虎子都没看出那是复制品。虽然虎子本来就对单人乐团没啥兴趣，但最起码可以证明那忠实重现了它的外观。

    「可是，为什么阿玛迪雅会说那是真品呢？」

    觉得不可思议的虎子问道，世罗又想到什么似地嘻嘻笑起来。

    「因为幼年时的小姐超喜欢仓库，每次玩捉迷藏的时候，她都会躲在仓库里一整天不出来。结果偶尔会弄坏里面的老旧单人乐团……然后我就会训她说，这里有贵重的单人乐团，千万不能在这里玩。尤其这台『Ｍａｒｃｈ』是传说中的——等等之类的话哟。」

    「……真是想不到啊。」

    「现在这个时候，她可能在丹公子面前丢了很大的脸呢。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世罗泰若自然地说道，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反省。

    「……想不到，连萨里艾尔那家伙也被骗了呢。」

    「喔呵呵，真的是想不到呢。丹公子跟他的收藏伙伴——拓植小姐是吧？总之，若是专业的神曲乐士，马上就看得出是不是真品哟。」

    世罗笑容满面但斩钉截铁地否定虎子的猜测，不太赞同的虎子也只能够「嗯」地闭上嘴巴。

    就在那个情况下，老婆婆与白虎已经抵达丹事务所前面了。

    「……嗯？」

    「哎呀？里面相当热闹呢。」

    吵杂的噪音让老虎与老婆婆不禁抬头看。

    尖锐刺耳的惨叫与怒吼，连事务所外面部听得见。有萨里艾尔的、小桃的、阿玛迪雅的，以及其他人的声音。

    每个声音都超激动。

    这时候有亮光从事务所大楼旁的窗户透出来，是会客室的窗户。那是精灵释放自己所操纵的能量——那不是精灵雷吗？虎子的胡须不断抽动。

    他抬头看着旁边的世罗说：

    「……我说世罗。」

    「什么事？」

    「稍微那个……要不要找个地方喝杯茶？应该说，现在进去破坏那群年轻人的兴致好像有些不识趣……

    「哎呀，虎子大人您真是的，讲这么寂寞的话。不过，我知道了。而且一向怕生的小姐也那么开心呢，就让他们年轻人再开心玩一阵子吧。」

    「……嗯。」

    虎子从格外闹哄哄的事务所前面走远，世罗也笑嘻嘻地从后面追上去。

    丹·萨里艾尔事务所的喧闹声，即便老虎与老婆婆离开了，仍持续好久、好久。

    「『前略，拓植·尤芬丽小姐。这次我又到手非常贵重的单人乐团——』」

    「……萨里艾尔主人，您能不能适可而止别再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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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第三话 丹·萨里艾尔和孤傲的老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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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说起来那个年轻人太不懂礼貌了！」

    不经意说出的那句话，引起大家接二连三地提出意见。

    平常碍于面子与自尊而没有表现出来的真心话，现在从聚集在后台休息室里这群人的嘴巴，开始一一吐露出来。

    「明明就没有多少经验。」

    「我看他啊，只是被媒体玩弄的丑角罢了。」

    「不过，最近那家伙目中无人的态度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一点也没错，彷佛自以为是音乐界最有声望的人。」

    「别理他！他只是受到喜欢新鲜感的大众欢迎而已！」

    「没错，要是我们太认真在意他那种轻浮的音乐，就未免太笨了。」

    「可是……」

    在场没有人高声批判，但是从他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言词中，可从许多地方透视出他们的嫉妒、不安与扭曲的自尊心。讲白一点就是在发牢骚，但是拐弯抹角的语气却让后台休息室的气氛变得阴沉沉的。

    只不过，也难怪他们会想要发牢骚。毕竟今晚的演奏会，本来是以他们为主角的公演。照理说那应该是身为老练的演奏者——也是音乐界大老的他们，所表演的高格调古典音乐盛事。

    但是，那却被一名年轻的音乐家搞砸了。

    尽管到场的观众呈现出过去未曾见过的盛况，但一大半都是平常对古典音乐毫无兴趣也没有素养的普通人。他们只是为了年轻的音乐家而聚集在此的追星族。他们居然为不过是担任配角的年轻音乐家演奏——偏偏就有这种事——欢呼呐喊。演奏结束后还夸张地鼓掌，不识趣地吹口哨，甚至还要求安可而破坏公演的程序。而且，甚至在年轻音乐家的表演结束以后，有不少观众就急急忙忙的离席了。

    根本就一点礼貌也没有。不，重要的不是礼貌这个问题。而是他们根本就缺乏面对崇高音乐的心理准备。

    不过，更令人火大的，应该是把那种观众、那种愚蠢的演奏会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从旁煽风点火的年轻音乐家本人吧。

    虽然大家参与同一场公演，他却不但没有向前辈打招呼，反而还仗着赞助者对他的厚爱，连演奏曲目都加以干涉。更可恶的是，他不过是区区的配角，竟然还得意洋洋地回应观众的安可，这在在证明他没有恪守自己应有的分际。

    然后，更令人无法原谅的，是那个年轻音乐家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可耻——不，别说是感到可耻，反而还觉得很骄傲。他对自己的人气感到骄傲自大，把理应尊敬的音乐界前辈们，当成穷极潦倒的老头般瞧不起。

    「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居然这么得意忘形！」

    这应该就是把后台休息室这群自称为大老的演奏者们内心的不快，归纳起来的一句话吧。

    只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诚然他的音乐就一般古典音乐的观点来看，或许并不正统。但是，让平常对音乐不感兴趣的人们开始注意音乐却是不争的事实。若能够带动整个音乐界，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吧。像今天的演奏会，或许就基于这个契机而真正启发了人们对音乐的喜好。」

    但是，周边那些人只是露出含糊不清的苦笑，没有人认同这种观点。

    当然他们不否认这是拥护萨里艾尔的说法。他们也明白有那样的看法，但就是无法认同。归根究底来说，他们在意的并不是「音乐」，而且「自己」。

    「……和屋老师您觉得呢？您对那个男人有何看法？」

    当众人把那个问题丢出去的同时，视线也集中在后台休息室某个男人身上。是坐在距离其他人稍远的地方，默默保养乐器的男人。

    他是一个高龄的老乐士。只不过他年迈的容貌却带有信念坚定的风格，全身静静散发着威严气氛。

    虽然个子有如孩童般矮小，但背脊挺得直直的。白发梳理得优雅整齐，下巴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尾端还绑起来。他削瘦的容貌中，看不太出感情的眼睛与紧闭的嘴唇，显示他的个性固执己见。

    他——和屋·海森眼神锐利地看着发问者。

    然后，只说一句话。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虽然他的声音非常冷漠，但周遭的人们仍轻声「喔喔」地一阵哗然。脸上还浮现出自得意满的喜悦表情。

    受邀参与这次公演的成员，基本上都是音乐界的老手。但是众人公认「真正」的「音乐界大老」，就非他——和屋·海森莫属了。

    海森是出道以来这四十多年都在一线活跃的名演奏家。喜爱的乐器是小提琴跟中提琴，但弦乐器大致上都能够演奏自如，堪称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也曾有过担任管弦乐团指挥的时期。他已经拿下无数次知名的音乐奖项，至今也不时担任评审。他因为捐助大笔金额给音乐学校或神曲学院这类教育机关，或主办慈善音乐会而出名。贵族或县市的有力人士，也有不少是他的支持者，至于在音乐界——尤其是古典音乐的世界，是拥有绝大影响力的人物。

    海森断定萨里艾尔是个毛头小子以后，又闭口不言地保养乐器。

    不过，周遭那些被激励的人们可就没那么安分了。

    「看样子，我们没必要认真理他呢。」

    「总而言之，他只是个年轻人。现在虽然很碍眼，但应该不会持续很久吧。」

    后台休息室的人们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

    「没错没错！各位前辈说的甚是，我不过是出道没多久的年轻人而已。今天能让我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有机会演奏，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呢！」

    听到装模作样的声音那一瞬间，后台休息室的气氛很戏剧性地冻结。所有人脸部表情僵硬，一起屏住气息。其中还有人因为吓得身体往后仰，使得椅子咯咯作响。

    然后，那名身材修长的青年，一副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气氛紧张的后台休息室。

    「丹？」

    「一点也没错，鄙人就是今晚担任各位配角的丹·萨里艾尔。今天这么晚才过来问候各位，真是非常抱歉。」

    萨里艾尔不可能没察觉到之前的气氛，但还是自顾自地走进后台休息室，以毫无畏缩的态度，优雅地向他们鞠躬敬礼。

    其中一名男子无法忍受地站起来。

    「太没礼貌了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

    他的脸红通通的，与其说是气到涨红，倒不如说是担心刚刚他们说的话被听见——恐怕已经被听见了——而感到尴尬。但是，挨骂的萨里艾尔也没有注意对方的反应。

    「咦？我有敲门哦，各位没听到吗？这样不行哦，虽说公演结束了在后台休息，但身为前辈的各位音乐家居然连个敲门声都没听到！这明显证明各位都累坏了呢。原来如此，各位在今晚的公演表现得非常热烈，但还是请你们不要太勉强。别以为自己还像年轻的时候那么有精力。」

    他脸上始终面带笑容还很和善，尽管除了破口大骂的那个男人，后台休息室里还有许多不满与憎恨的视线正对准着他，但他没有一丝动摇。想不到有着纤细外表的他，神经居然出乎意外地大条。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都说了，我是来问候各位的。还有，向你们道谢。」

    「你说道谢？」

    「是的。」

    萨里艾尔表面上露出看起来完美又爽朗的微笑回答。

    不过认识他的人，应该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后面，正隐藏着极端的冷笑。而认识他更透彻的人，应该知道他正进入「干劲十足」的战斗状态。主要是因为，刚刚这后台休息室里的所有对话，他全听得一清二楚。

    「老实说，刚才主办单位跟我联络了，说今天的公演是近年来难得一见这么成功的场次。到场的观众人数几乎是平常的倍数。哎呀，我真的是非常侥幸，能够在这种时候被挑选参与各位的公演。想必其中也有对我的演奏感兴趣的吧，搞不好还能藉这个机会促使部分观众将来去欣赏我的演奏会呢。这一切全都是拜各位之赐，邀请我参与这么高格调的公演呢。」

    会场挤满自己的乐迷，而且不过是区区的配角还回台下的安可声，把公演的顺序整个打乱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当着自称为大老的那些人的面毫不在乎地大放厥词。

    反倒是对方那些人的反应不一。有的说不出话，有得气得紧咬牙关，有的露出非常不爽的表情，还有的额头冒出青筋、甚至露出愤怒的表情瞪着萨里艾尔。

    其中反应最激烈的，是破口大骂并气得站起来，结果与萨里艾尔形成直接对峙的男子。他的脸色忽而涨红怱而苍白，结果好不容易把冲到喉头的骂声给咽了下去。

    已经气到连一秒都不想看到萨里艾尔的他把脸别开。

    「……抱歉，我等一下还跟人有约，要先告辞了。」

    他用颤抖不已的声音说道。

    萨里艾尔当然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看出男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是跟声援的贵族们聚餐什么的吗？要是迟到的话那可不得了呢！他们对各位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救生索。要是忽略他们，很可能连明天会变成怎样都不知道的，但我没有注意到那点还硬把各位留下来，真是非常抱歉。也只能怪我这种人的身分，还没有资格得到那些尊贵的人物支持，所以就没有注意到那么多。」

    其实能够靠自己的演奏过活的音乐家，仅有少数一部分而已。尤其又是观众层级有限的正统派古典音乐，若没有享乐至上的贵族或富豪在背后支持，大部分的音乐家根本就活不下去。而能够在这个世界长久保有音乐家这地位的秘诀，应该就是演奏者们从事一些为了得到支援的营业活动。而事实上，因为背后有赞助者的关系而扬扬得意——甚至于自称为大老——根本就有如家常便饭之事。而男子的状况似乎也那样，因此没再多说什么就迅速离开后台休息室。

    以冷漠的眼神目送男子离去的萨里艾尔，嗤之以鼻地把视线移回来。

    并且炫耀似地睥睨还在后台休息室的人们，不过他们每个人都连忙把脸别开，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这时候——

    把爱用的乐器保养好的海森，提着乐器箱站了起来。

    「咦？和屋老师也要离开啦？」

    「是啊。」

    「那真是遗憾。不过像老师您这样身分地位的人物，想必交际的层面更广也更辛苦吧？不过，老师您年纪也相当大了，千万不要太逞强喝酒哦？要是哪天就这么一醉不醒，感到困扰的人想必有如天上繁星那么多哟。尤其是那些『大人物』呢。」

    目前音乐界敢对海森说这种话的，想必只有萨里艾尔吧。周遭听他说这些话的人们，无不讶异地愣住身子。

    不过，海森的态度却很冷淡。

    「我没有要喝酒，而是回家上课。」

    他如此说道，并用先前那个锐利的眼神瞪萨里艾尔。

    「我说丹呀，你不要太得意。我知道你有多少斤两。」

    斩钉截铁又毫无顾虑的说法，让态度很傲慢的萨里艾尔也显得心虚。海森的魄力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态度虽傲慢，但是感受到的严苛态度却还胜过傲慢。

    但是即便如此，萨里艾尔怎么可能乖乖退让。他马上重整态势，低头看着矮小的海森。海森虽然是无可否认的巨匠，但现在占优势的毕竟是萨里艾尔。

    「您说的甚是，海森老师。我不过还是个新人而已，跟在场资历丰富的各位比起来，我的经验与实际成绩应该都远远不如呢。不过呢，『实际成绩』的话，应该算是小有成绩吧。不过，那也只能说我是碰巧受乐迷欢迎啦——」

    「是受一无所知的人们欢迎呢。」

    海森丢下这句话，萨里艾尔头一次脸色大变。

    「……我懂了，原来和屋老师演奏的是只有懂的人才懂的音乐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尚的呢。」

    「我不需要你的称赞。」

    「不不不，我真的很羡慕您！尤其是您把一无所知的大众，完全不放在眼里的那种高傲态度！铁定是高尚且真正的音乐，只有拥有金钱与地位的人才值得听呢！」

    萨里艾尔的「温度」在改变。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后面——隐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里，正燃烧着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愤怒。甚至于口气，也跟单纯的揶揄、挑衅不一样，已经带有轻蔑对方的语气。而且几近危险般地露骨。

    「丹！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周遭有一人破口大骂，萨里艾尔却完全不理会。仍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低头看着眼前的海森。

    但是，海森也没有任何动作。

    倒是他那有如岩石般险峻可怕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微笑。

    「所以我才说你是毛头小子，若『只是』靠金钱跟地位就能了解音乐，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什么？」

    萨里艾尔急着想极力争辩，但海森不想再跟他耗下去，并且从站着不动的他旁边走过，朝后台休息室的出入口走去。

    「这太不像和屋老师的作风了！不服输又丢下这么一句台词就走人啦？」

    只不过那句直截了当挖苦对方的话，更不像萨里艾尔的一贯作风。

    海森则耸耸肩说：

    「那没什么，不过是我出于一片关心说的话哟。」

    他说完那些话准备离开后台休息室，但又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说：

    「……你听着，丹，萨里艾尔。你可不要把今天这场公演的『意思』搞错了，无论你多受观众欢迎，你也不过是个『配角』而已！」

    那些话并没有厌恶，也没有揶揄及挑衅的意思——却很不可思议地重重压在他的胸口。

    然后海森离开后台休息室，萨里艾尔则一直瞪着他小小的背影。

    那正是萨里艾尔与虎子邂逅的夜晚。

    这件事就发生在他们邂逅前不久。

    ２

    「音乐祭？」

    「是的。虽说是音乐祭，但也只是大学的活动。」

    自称是鲁谢赛理斯音乐大学的活动执行委员的年轻男女，笑容亲切地说明。

    地点是丹·萨里艾尔事务所的会客室。自从前阵子的「Ｍａｒｃｈ」风波以来，头一次有客人进来。桌子跟沙发等等接待客人的器具都重新回归原位，但是受到精灵雷波及而烧焦的壁纸与残留痕迹的绒毯等等，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那场骚动的痕迹。

    但是两名学生似乎没有发现到，只是一股脑儿地说话。

    「每年我们大学都会举办为期三天的大学祭，那个活动不仅是针对学生，连一般客人也是招揽的对象，是相当大规模的活动。」

    「这个嘛，毕竟我们是音乐大学，活动大多跟音乐有关。而且，那还不光是『大学祭』，甚至还被称为『鲁谢赛理斯的音乐祭』呢。」

    「每次我们都会邀请几名音乐家共襄盛举，今年做过问卷调查以后，结果丹大师您是人气排名第一呢。」

    「因此，我们想说今年能不能设法邀请到大师您，当做今年音乐祭的特别节目。所以就前来打扰了。」

    两名执行委员炯炯有神地激动说道。萨里艾尔一面看着他们递过来的广告单，一面兴趣缺缺「嗯——」地回应。

    「我们今年的主题是『快乐的音乐』！」

    「我们之所以前来邀请老师您，并非只看问卷调查的结果。而是我们觉得老师您之前在『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的演奏，跟这次音乐祭的主题非常吻合。」

    「其实我们当时也在会场喔，老师的演奏炒热了整个演奏厅的气氛……最后大家不是还用手打拍子吗？那种合为一体的感觉真的很棒，让人很感动呢。因此，当今年的主题一决定，便觉得我们要追求的，应该是像当时那样的演奏吧？」

    当两人那么说明的时候，正好小桃端了香茶进来。看到穿着女仆装捧着托盘的小桃，那两个人不由得开心大叫。

    「啊，您就是小桃对吧？」

    「呀——好可爱哦！想不到可以这么近距离看到本尊！」

    「咦？请、请问……」

    小桃手捧着放了茶杯的托盘，满脸狐疑地翻白眼。

    「我们有看到哟！看到您在『但丁·伊布凡布拉音乐祭』上跳的『乖宝宝汪汪体操』！」

    「啊唔！那、那是……」

    「真的超可爱呢！而且您那身小狗装扮让人好着迷哦！」

    「那、那是萨里艾尔主人他……硬要我……」

    被挖出旧伤疤的小桃，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向契约主求救。但是一听到萨里艾尔冷静地说「小心别让茶洒出来」，她连忙把托盘摆在桌上。

    把香茶分配好以后的小桃，有如躲起来似地退到契约主坐的沙发后面。而两名学生，却像是观赏珍禽异兽般地热烈追寻小桃那样的一举一动。

    「……你们很少看到精灵吗？」

    「是啊，因为我们大学并没有教神曲。」

    「是曾发生过老师演奏的时候有勃来之类的下级精灵来聆听，不过是偶尔啦。但像是见到小桃这种中级精灵，倒是不曾有过。」

    就连萨里艾尔回答问题的时候，两人的眼睛都盯着小桃看。小桃则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把托盘抱在胸前「哈啊——？」地坐立不安。

    其实，对普通人类而言，与实体化的精灵接触的机会并不多。虽然梅尼斯帝国针对精灵权利的法令有所进展，精灵也能进出社会了，不过就整体比例来说，还是非常非常少数。更何况是学生的身分，日常能见到精灵的机会更是有限。就算有也顶多是「偶然在路上擦身而过」吧。

    「……可是。」

    躲在萨里艾尔后面的小桃，把嘴巴凑进主人耳边。

    「这些人念的是音乐大学对吧？撇开虎子先生跟克缇卡儿蒂小姐那样的上级精灵不说，但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中级精灵就算存在也不足为奇吧？」

    「是不足为奇啦……但实际上应该是极少数吧。」

    要严格解释普通音乐与神曲的差别并不容易。若是寄宿了奏者的灵魂、精神之光的音乐，那音乐就可能吸引喜爱那份光芒的精灵，也就称得上是神曲。

    但实际上要充分表现那种光芒，是需要相当的技术。引用浅显易懂的例子来说的话，就像「针对精灵，为了增加表现力的幅度，因此要把单人乐团练到运用自如」那样，因此需要普通音乐未必须要的特殊技巧。因此，在学习不到那种技巧的普通音乐大学，撇开部分以兴趣本位出现的例子——譬如说好奇心旺盛的勃来等等，不然原则上跟精灵是无缘的。

    「因此，你这个中级精灵也有其稀有价值。若对方是外行人的时候，你大可以臭屁地抬头挺胸，摆出『我乃伟大的精灵』的样子。」

    「那、那种说法，我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呢……」

    但心想或许并不该高兴吧，小桃乖乖地退到后面。当然，她并没有臭屁地抬头挺胸。

    「那么……」

    萨里艾尔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你们希望我也参加那场音乐祭，是吗？」

    「是的，一点也没错。」

    「然后，希望我再次演奏『乖宝宝汪汪体操』……啊啊，顺便一提，其正式的乐曲名是『小狗舞曲』啦！你们的意思是那样吗？」

    「啊，不是的。其实就是那件事啦……」

    原本应对都很活泼的学生，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

    「对我们来说，当然也很想听那首曲子的演奏……」

    「但是还希望您演奏其他曲子——演奏神曲以外的曲子。只要是老师您喜欢的，什么曲子都没关系。」

    「那又是为什么呢？」

    萨里艾尔一再询问，结果两人有点尴尬地互看对方，然后说：

    「那个……这件事真的很难启齿。其实是，我们能支付给老师您的酬劳很有限。」

    听到那句话，原本表情和善的萨里艾尔——

    「啥？」

    突然不悦地皱起眉头。

    小桃则连忙在他耳边提醒「萨里艾尔主人，您的本性！本性要显露出来了」。萨里艾尔则在不被学生们看到的情况下，往站在后面的小桃膝盖狠狠捏下去。

    「真是非常抱歉。实在很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前来邀请当红的老师您演奏。表面上虽说是音乐祭，但终究只是大学举办的校园活动……」

    「老师您是神曲乐士，若正式委托您演奏神曲，那个……我们就会严重亏损……」

    两名学生一面露出想打马虎眼的浅浅笑容，一面说明自己的预算。

    其实，神曲乐士属于高薪阶级。他们既是习得特殊技能的特殊人才，在社会上的地位也很高。

    毕竟，精灵的力量应用起来效果很惊人，也具有卓越的即效性。就算是无计可施，费事又花钱的作业，只要使用精灵——当然，还是要视各种状况而定——就能让事情在良好的效率中执行。如此一来，基于理所当然的对价关系，支付神曲乐士的酬劳也就很昂贵。但是像尤芬丽率领的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是以费用弹性出名，只不过以整个神曲乐士乐界来说，她的事务所算是稀有的特例。

    「……可是啊。」

    萨里艾尔「喔喝」地轻轻清了一下喉咙，并看着两人说：

    「既然你们不知道的话，那我就先跟你们声明一下——就我的情况来说，如果是以『小提琴家丹·萨里艾尔』委托我演出，酬劳反而比神曲乐士的身分还要高哟。毕竟我是『当红炸子鸡』呢。」

    萨里艾尔大言不惭地自称是当红炸子鸡。两名学生似乎正如他想像的非常意外，大叫「咦？」并呆住。

    「那个……不好意思，具体的数字是？」

    萨里艾尔说了具体的数字。但两名学生僵硬着身体，并且还脸色苍白。看来那完全超出他们预定的金额。萨里艾尔并不是故意要泼他们冷水，撇开本人的个性不说，毕竟他现在是当红又受欢迎的小提琴家。

    「……您不是曾在维村的居酒屋免费演奏吗？」

    「……笨蛋！那是当时的余兴节目，我可是职业级的耶！若是正式委托，当然要收相符的酬劳。」

    萨里艾尔悄悄回应悄悄指正自己的契约精灵。不过，职业神曲乐士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当着众人面前演奏，使得他欠了奇拉家一份人情。结果，也害自己陷入希望他收自己当徒弟的阿玛迪雅不情自来的窘境……

    不管怎么样，两名学生后来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们频频互向对方便眼神，但就是没有人敢往萨里艾尔那边看。

    可能是听到即便不是演奏神曲，酬劳也是很高，因此想不出来该如何是好吧。低估这方面的酬劳与反应不足的状况，的确有可能发生在缺乏社会经验的学生身上。

    看出再这样下去，事情将没完没了的萨里艾尔便意有所指地说：

    「顺便一提……受邀参加音乐祭的，应该不只有我吧？是否还有预定邀请其他人呢？」

    「有、有的。那个……」

    其中一名学生从包包拿出名单，并开始念预定演出的音乐家名字。

    不过，其他受邀的来宾只有几名而已。有爵士乐演奏家、轻音乐团体、流行音乐主唱等等。虽然有各种类型的音乐，但全都是二流的音乐家。若要说知名度，萨里艾尔他一个人似乎就遥遥领先他们。恐怕他们预定给来宾的酬劳，有一大半都花在萨里艾尔身上吧。

    搞不好还视情况放弃其他演出的来宾，把那个部分的预算挪到这边——虽然有想过那样的提案，但这样就算来宾只有萨里艾尔一个人，酬劳也不够给。

    「……这样很少耶。」

    「咦？」

    「啊，不不不，没什么。」

    萨里艾尔挥着手没有把内心话说出来，唯独小桃早就看出主人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因此用责难的眼神看他。

    不过，萨里艾尔会如此拘泥酬劳的多少，并非——也不一定是他对金钱特别锱铢必较。而是身为职业音乐家的问题。

    萨里艾尔并不是整天闲闲没事做，他能够演奏的时候是有限的。而且，世上也有许多即便要花大钱都要听他演奏的人。要是他无视那些人而优先选择低酬劳的工作，除非有什么坚定的理由，否则以专业的眼光来看，那么做是不对的。

    萨里艾尔刻意做出很遗憾的表情，并且啜饮小桃泡的香茶。

    他的脑子，早就直截了当切换成「该怎么赶走这两个家伙」的思考模式。因为他没有兴趣惹学生哭，所以打算——先委婉让他们不抱任何期待地离开，改天再叫小桃打电话回答他们。

    「对了。」

    其中一名学生想到什么似地补上一句。

    「原则上古典音乐家的和屋·海森老师也有参与演奏。」

    「你说和屋·海森？」

    萨里艾尔瞪大眼睛，并且不知不觉发出「嘎嚓」的声音放下茶杯。加上太意外的关系，甚至还直呼海森的名字。

    「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男人也受邀演出吗？可、可是……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那家伙的酬劳，可是比我要高出许多哦？而且金额还会视情况而有所不同。更何况那男人一向自视甚高，怎么可能允诺参加一般大学的活动呢……」

    「啊，不是的。海森老师并没有收取酬劳，他也是我们大学的名誉教授。因此，每年音乐祭的最后一天，和屋老师都会担任压轴的演出呢。」

    萨里艾尔的措词相当失礼，但可能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吧，学生们连忙把事情解释清楚。

    听他们的说法是，海森捐了大笔金钱给音乐相关的教育设施，照理说也拥有许多名誉职务的头衔。虽然萨里艾尔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大骂他是为了节税跟讨好人，但他万万没想到海森会参加大学的活动，甚至还免费演奏。

    「想不到那个臭老头是那么重视表面工作的家伙……他的目的该不会是女大学生吧？但是不无可能哦，这个色老头！」

    「萨里艾尔主人！本性！您的本性显露太多了！」

    小桃直冒冷汗地小声提醒表情凝重碎碎念的萨里艾尔，而看到人气小提琴家脸色突然大变的模样，两名学生也大吃一惊。

    接着，语气有点泄气地说：

    「不过……这件事我们不敢大声说，其实和屋老师的演奏每次都无法炒热气氛。」

    一听到这句话——

    「是吗？」

    萨里艾尔如此反应。结果小桃的努力全白费了，他的「本性」完全显露无遗。

    「和屋老师的演奏当然很棒啦，但老实说，有点那个……无聊。」

    「是吗？」

    「本校的音乐祭，主会场是在校内的第一演奏厅。尤其最后一天特别热闹，但是……在压轴演出以前就有相当多人先行离开了呢。」

    「是吗是吗是吗？」

    萨里艾尔的反应越来越显着，尽管本人故作镇定，但嘴角却在不知不觉中浮现出笑意。而且他回应的语气越来越高亢，在装饰用眼镜后方的眼神，也明显散发着喜悦。

    「我们并无意瞧不起古典音乐，毕竟它是基本中的基本，只不过说是『现今热门音乐』，不觉得很微妙吗？」

    「尤其是今年，我们的主题是『快乐的音乐』呢。我们现在就有点担心，硬邦邦的音乐会不会扫了宾客们的兴？」

    「是吗、是吗、是吗？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个问题呢，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呢。」

    萨里艾尔终于把身子往前探。

    他不像刚才那样只是表面上感兴趣，甚至还展现出极度感兴趣的模样。站在后面的小桃都不知道该不该责备他，不过萨里艾尔当然没察觉到。

    最后——

    「……好吧。」

    萨里艾尔点了点头。

    「那么两位，我倒是有一个提议——」

    ★

    「庆祝臭老头大丢脸——乾杯！」

    萨里艾尔一面「咯！咯！咯！」地豪迈大笑，一面把酒杯举得高高的。小桃表情很不甘愿的样子，阿玛迪雅则一脸一头雾水地眨着眼睛，然后学萨里艾尔把自己的酒杯举高，在脚下的虎子则蜷缩着巨体舔拭摆在脚前的酒。

    「哎呀，真是可喜可贺！想不到能够利用那突如其来的活动，引导海森那个痴呆老人上西天！今年的鲁谢赛里斯音乐祭有好戏可看哦？毕竟，能够确实向世人展示音乐界的新旧世代交替呢！」

    萨里艾尔像在唱歌似地宣布，还开心到拚命咕噜咕噜灌酒。虽然在乾杯前他就很ｈｉｇｈ了，不过那个情绪却不断往上升。

    「我说小桃，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跟往常一样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不了解的阿玛迪雅，询问眼前闷闷不乐的契约精灵。小桃一面告知她萨里艾尔平常对海森的想法，一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给她听。

    「嗯——也就是说，萨里艾尔老师在这次的活动将代替那个叫和屋·海森的人担任压轴罗？」

    「就是那样，而且——」

    「被臭老头的送葬音乐搞得意志消沉的观众，将因为本大爷最赞的娱乐表演而再次爆发高亢的情绪！呵呵呵……之前的公演我说他不服输，这次就让他体无完肤地见识到我们双方人气的差距！大学办的活动可能有些寒酸，但原则上杂志之类的媒体都会来采访呢。届时胜负就会在一瞬间散播在世上，消息不会像他们当时的公演那么封闭哟。也就是说，海森虚有的形象将露出本来的面目！」

    萨里艾尔打断小桃的说明，气喘嘘嘘地大放厥词。他会表现得如此干劲十足，真可以说是难得一见呢。

    「而且顺序也改成海森表演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我的压轴演出。换句话说，海森就成了我演出的配角！不觉得这是很明显的讽刺吗？恐怕这在未来将以『丹·萨里艾尔报配角之仇』的标题，成为音乐家的逸事呢！」

    「……有可能吗……」

    阿玛迪雅对说话格外盛气凌人的萨里艾尔露出充满困惑的苦笑。

    阿玛迪雅的志愿是当音乐家而不是神曲乐士，对于隐藏在音乐界背后难分难解的争执并不怎么有兴趣。

    另一方面，小桃则是跟契约主完全相反，对于那种行为总觉得于心不安。

    她轻轻叹了口气并说：

    「……我倒是不讨厌海森先生的演奏。虽然跟神曲不一样，但非常单纯。」

    虽然自己称不上是乐迷，但她就是不明白契约主为什么这么厌恶对方，甚至于视为眼中钉。

    「你说，单纯？」

    由于她的形容很奇怪，因此阿玛迪雅如此反问。小桃「是的」地回答。

    「我不太会形容，或许应该说他演奏的音乐很美吧，而且有真实又清高的感觉。也可以说非常『井然有序』呢——呀！您在做什么啊，萨里艾尔主人！裙子！请不要拉我的裙子！小裤裤会露出来啦！」

    「吵死了！像你这种不当批判主人的契约精灵，应该这么对付！」

    「什么？我并没有批判萨里艾尔主人您——不要！啊，我的脚离开地面了！浮起来，浮起来了！请放开我啦啦啦！」

    萨里艾尔抓住小桃后面的裙摆并毫不留情地往上拉，那简直像是抓住小狗尾巴往上吊的模样。契约精灵满脸通红地压住前面的裙子，但是被衬裙包住的小屁屁却整个露出来。

    照理说精灵在半空中飘浮应该是家常便饭之事，但可能是受到惊吓而一时不知所措。不断挥舞的纤细双脚，显示她目前可怜的境遇。

    「别这样啦，老师！」

    看不下去的阿玛迪雅连忙出手相救，小桃则「哇——」地哭着紧抱住阿玛迪雅的腰部。

    「真是的！您很幼稚耶，老师！」

    「哼！对于不懂音乐好坏的精灵，这么做对她来说只是刚好！」

    萨里艾尔嗤之以鼻地把脸扭向一旁，然后把酒杯里的红酒一口饮尽。现在的他根本就是个霸凌者。

    结果，原本一直默不作声舔酒的虎子说：

    「怎么了你，在闹什么别扭？」

    这次换萨里艾尔的脸涨得红红的。

    「你、你又不懂我在说什么，有什么资格插嘴！有分寸一点，笨猫！」

    「你说谁是笨猫！你自己才要有分寸一点呢！」

    「咦，虎子？你说他在闹别扭，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这个嘛……自己的契约精灵夸奖自己在意的其他乐士的演奏，就——」

    「我都说了！不要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

    萨里艾尔口沫横飞地大骂回答阿玛迪雅的虎子。虎子刻意地耸肩，并且不再多嘴说些什么。不过，他长长的尾巴倒像是在揶揄萨里艾尔似地慢慢摇来摇去。

    萨里艾尔嘟着脸又帮自己倒了第二杯酒，阿玛迪雅还是一脸一头雾水的样子。

    「我还是听不太懂……虎子你认识那个人吗？」

    「在下怎么可能会认识。」

    虎子冷淡地回答，毕竟他本来就对世事漠不关心。若是有名的神曲乐士倒还无话可说，但海森虽然堪称是巨匠，但终究只是个普通音乐家，根本就不是他感兴趣的对象。

    不过萨里艾尔却说：

    「你应该认识他哦，虎子。至少你自己说过曾经听过演奏，就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经他这么一提，虎子「嗯？」地抬起大到要两手环抱的头。

    「喔？难不成是接在你后面演奏的那群老人？不过，是其中的哪个人——」

    「笨蛋！只要听过演奏就分辨得出来吧，其他家伙差劲的演奏根本就无法相提并——」

    说到那里，萨里艾尔连忙噤口不再说下去。但是，这时候想再蒙混过去也已经太迟了。

    紧抓着阿玛迪雅的小桃回头看他并气得嘟着脸。虎子也嘻嘻地动着鼻尖，喉咙还开心地咕噜咕噜响。

    「噗——！我一夸奖海森先生，萨里艾尔主人就生气，可是您自己不也承认他的演奏很棒吗！」

    「一点也没错，真是个肤浅、脾气又拗的家伙。既不坦率也不可爱……」

    「少、少罗唆！我的意思又不是指那个臭老头与众不同——！」

    二柱精灵的白眼让神曲乐士的言词不再那么犀利，那时候虎子也「哈哈啊」一副彻底了解似地点头。

    「话说回来，那天晚上在下也认同他们的演奏，结果你也是气得要命呢。像你对小桃这么过分的态度，应该就是你个人单方面在意对方的关系吧，算类似半嫉妒呢。」

    「别开玩笑了！谁在嫉妒那家伙啊！」

    「呵呵呵，这个嘛，你就别在意了。古今中外，对于有志于艺术者来说，那不过是像『麻疹』那样的东西哟，没什么好害臊的。」

    可能是想报复平日老是被叫做猫吧，虎子的语气格外坏心眼。

    但小桃就不一样了，听到虎子的话以后，反而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嫉妒？原、原来如此啊，萨里艾尔主人！对不起，我没有察觉到萨里艾尔主人您复杂的想法……」

    小桃如此道歉以后，不知为何突然低头往下看并扭扭捏捏起来。

    「可是……您也真是的，萨里艾尔主人。您也太见外了吧，我不是一直一直都说『我最喜欢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吗？我不过是稍微称赞别人一下，您就嫉妒对方……觉得很ｊｅａｌｏｕｓ……啊嗯，讨厌！萨里艾尔主人您真是的！」

    她继续低头往下看并扭扭捏捏的，然后一步步慢慢接近萨里艾尔。仔细一看，她脚尖实际上是浮在半空中，应该说并没有着地。

    「……嗯呵！您真是爱吃醋耶！」

    小桃用指尖戳了一下萨里艾尔的手肘，然后双手托着脸颊边喊「讨厌讨厌」边摇着头。只不过她泛红的脸颊，眼看就要变得惨兮兮的了。

    只见萨里艾尔用有如毫无感情的面具表情，用力揪住小桃的头顶。

    然后把她高举过头，再摔到虎子背上。

    此时「咦」地惨叫并挥舞手脚的小桃，在白色毛皮上反弹。阿玛迪雅不由得闭上眼睛，不敢看这凄惨的景象。

    「你们这两个可恶的精灵！那家伙的演奏如何关我屁事啊！什么单纯！什么清高！无聊！所谓专业的音乐，终究要看观众的——」

    结果——

    本来想继续说什么的萨里艾尔，却在这时候把话咽了下去。

    然后，他不爽地咋舌说：

    「总之！我就是不认同海森的『音乐』啦！」

    狠狠那么说的萨里艾尔，气呼呼地走出房间，只剩下阿玛迪雅与虎子，你看我我看你。

    「……老师他是怎么了？」

    「嗯……看来他记恨很深呢。」

    阿玛迪雅与虎子歪着头表示不解。至于小桃仍大字型地躺在白虎背上，悲哀地头晕目眩。

    ３

    鲁谢赛理斯音乐祭第一天，是令人心情愉快的晴朗天气。

    绿意盎然的校园里，早已经摆了栉比鳞次的摊位。而学生们吵闹的叫卖声，连看热闹的客人都从外面走进来。而走在路上的学生也很有音乐大学的风范，手上都拿着乐器。

    「哇！好多人哦！」

    「哼，的确是相当热闹呢。」

    萨里艾尔与小桃两人一面混在出游的人群中，一面游说感想。

    他们与大学执行委员们洽谈完以后正准备回家。萨里艾尔的演奏是安排在最后一天，因此今天是纯属观摩。

    顺便一提，演奏的时候都穿正式礼服的萨里艾尔，现在是Ｔ恤加牛仔裤、运动鞋的休闲便服打扮。照理说音乐大学的学生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萨里艾尔的长相，但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还戴墨镜，似乎不需要担心会被认出来。而且小桃也没有穿女仆装，改穿可爱的白色连身洋装。对精灵来说，所谓的「服装」是「把自己的存在物质化的东西」，但现在她穿在身上的连身洋装，是特地用零用钱买的「最新秋装」。

    两人开开心心地一起走在校园内的红砖道上。

    「哇——！萨里艾尔主人！是棉花糖！有在卖棉花糖耶。」

    「干脆舔砂糖顺便漱口吧你！」

    「哈哇，这味道好香，不晓得哪里卖的鸡蛋糕刚烤出来。」

    「你的嗅觉还真灵敏呢。很像一只狗耶，小桃。」

    「然后您看！糖苹果耶！是既可舔又可咬的零食呢！」

    「我光看就觉得很讨厌了。话说回来，你从刚才就只对食物有反应耶？你真的是精灵吗？」

    萨里艾尔不耐烦地挖苦她，但眼前这位精灵却没听进去。仍然抱着契约主的手臂，雀跃不已地到处逛摊位。

    小桃超爱这一类的活动。她不光是喜欢娱乐性的事物，自己也属于容易被周遭人们散发的欢乐与喜悦等等爽朗性格感化的类型。

    反倒是萨里艾尔，他连自己办独奏会的时候都超讨厌一大群的人潮。因此，他几乎不曾带契约精灵参加什么活动。小桃之所以乐到冲昏头，是她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尽情享受。

    「而且居然有机会跟穿便服的萨里艾尔主人一起走在这种地方！感觉我们好像在约会呢！约会！」

    小桃晃动着跳来跳去的包包头，并用充满喜悦的声音说道。她不仅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连脚步都看得出来很开心。萨里艾尔倒是一副「随便你」的态度咋了一下舌。

    「什么约会！任谁都觉得我是带了个拖油瓶吧！」

    因为萨里艾尔是外貌协会，所以他喜欢的当然是充满魅力的女性。像他之所以让小桃平常都穿女仆装，就是觉得她不适合穿华丽的服装，不得已才搞这种贵族兴趣。而他低头看抓着自己手臂的精灵——应该说半悬在空中会比较贴切——眼神既悲哀又冷酷。

    「第一，你怎么打扮得像个小鬼头？别说是学生，说难听一点根本就是幼稚园园生！」

    「怎、怎么会呢！我可是特地打扮过才来的耶！」

    「你『耶』个什么劲，只是衣服跟平常不一样而已嘛！」

    「哪有！您看这个！您没看到这个发夹吗！没看到这个可爱的郁金香发夹吗？」

    「好，那不然我们来打赌！现在我们到那边买弹珠汽水，要是店员觉得我们是一对『年龄差距很大的兄妹』，弹珠汽水就让你请。要是觉得我们是『年轻的爸爸跟女儿』，晚餐也你请，而且到昂贵的餐厅吃。」

    「哪有那样！至少有一点点看起来像『情侣』的机率……难不成……啊，可是，那个打赌我不是稳输……」

    契约精灵无奈地感到沮丧：心想「让我做那么天真无邪的梦都不行吗」。她又恋恋不舍地用手指头边戳发夹边说：「这明明很可爱啊……」

    另一方面，萨里艾尔也不只是随便到处乱走。跟摊子比起来，他反而很仔细观察客人的反应跟学生们的表情等等音乐祭的气氛。

    这都是为了要掌握音乐祭的整体「气氛」。

    萨里艾尔是第一次参与鲁谢赛理斯音乐祭，说正确一点，过去甚至没有机会在大学演奏。因此，他才打算亲身体验自己参与的舞台是什么样子。

    若是官方演奏会或独奏会，那倒还有话说。但这一类活动……尤其是外行人主办的活动，要是无法掌握「场内气氛」，吃到苦头的可能性将很高。那是因为没有能够把观众及主办单位……这些跟活动有关的人们的意识，明确相结合在一起的关系。现在音乐祭还只是第一天，目前的形象或许还无法马上派得上用场。但总是有必要尽快熟悉那场活动的「气氛」。

    纵使只要在音乐祭最后一天演奏一首曲子就没有其他工作了，但包括事前的讨论，职业音乐家的工作早就已经开始了呢。

    然后，让那样的萨里艾尔自然而然注意的，并不是造访音乐祭的访客——不知为何竟然是那群学生。

    正因为是音乐祭，也有比较多与音乐相关的活动。像花圃前面的小舞台、长板凳旁边、路灯下等等，所到之处都有不少学生在演奏。其他还有人唱歌、跳舞，好像还有安排管乐队的游行演奏呢。

    而学生们，都开心地露出笑容。

    不过，盯着他们看的萨里艾尔，则是毫无一丝兴奋的表情。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不足的……」

    「咦？怎么了吗，萨里艾尔主人？」

    「没事……」

    纵使回应小桃说的含含糊糊的，等发现到的时候，萨里艾尔已经停下脚步了，而挽着他手臂的小桃也跟着停下来。

    小桃抬头看契约主的侧脸，并且顺着萨里艾尔的视线看去，发现前方有围成一圈谈笑风生的学生们。年纪跟阿玛迪雅差不多吧，他们一面开玩笑，一面随心所欲地演奏。

    心想「原来如此」并用力点头的小桃，笑咪咪并精神抖擞地抬头看萨里艾尔。

    「放心哟，萨里艾尔主人！」

    「……啊思？」

    「您请不用担心。因为我最喜欢的，还是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

    她紧握拳头极力主张。

    很遗憾的是，超级没大脑的行为，有时候似乎会变化成白目行为。萨里艾尔露出听不懂她在讲什么的表情好一阵子之后，不久——

    「啊啊。」

    当他终于明白，便迅速举拳往下挥。

    紧接着是相当响亮的声音。

    「……为什么？」

    「你这个笨蛋！别把我跟那些学生混为一谈！」

    萨里艾尔用极冰冷的眼神，低头看捣着头坐在地上的小桃。手依然插在口袋里的他，一面说「别挡路」一面不高兴地踢坐在地上的精灵，然后往路旁走去。很遗憾的是，不管小桃怎么努力，他们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情侣」。而可怜的精灵，则是以几近爬行的方式移动。

    「呜呜呜，总觉得您今天跟平常不一样，变得更会虐待人……可见萨里艾尔主人，还在对我上次说您是在嫉妒那件事怀恨在心呢……」

    「或许你打算小声地自言自语，问题是我听得一清二楚哦，小桃。」

    「……原以为您只是爱闹别扭，想不到您会不坦率到这种程度……啊，小桃实在好替萨里艾尔主人担心哦。这样您可以当得成了不起的音乐家吗……」

    「……原来如此。你这些自言自语是故意讲给我听的吗？」

    这么阴沉的反应很不像小桃平常的个性，但看来她相当沮丧呢。不过，那也是她对于跟萨里艾尔的约会——虽然还称不上——非常期待的关系吧。像小桃到现在还一面念念有词地说「郁金香」一面抚摸发夹，就显露出她一点点的少女心呢。

    「……真是的！」

    萨里艾尔不爽地嘴角下垂，还一副嫌小桃麻烦的样子，从帽子底下抓头发。

    他对还在碎碎念的精灵说：

    「喂，小桃！」

    「……别扭……古怪……乖僻……」

    「棉花糖跟鸡蛋糕跟糖苹果，你比较喜欢哪个？」

    「其实，我最喜欢巧克力香蕉。」

    她用认真的语气立刻回答。不过，正因为她是这样的精灵，才能够担任萨里艾尔的搭档。

    萨里艾尔一面掩饰脸上的苦笑，一面说「我是咖啡呢」并把零钱递给她。小桃立刻眉开眼笑，整个人像跳起来似地站起来。

    「那么那么，我马上去买！」

    「……不要迷路喔。」

    萨里艾尔脸上露出「反正，如果真的迷路与我无关」的表情——然后目送小桃离开。

    ★

    「啊哇哇，我迷路了！」

    小桃拿着巧克力香蕉与装着咖啡的纸杯愣在人潮前面。

    「萨里艾尔主人真坏心！竟然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要是他乖乖在同一个地点等我就好了……」

    小桃气嘟嘟地鼓着脸并咬了一口巧克力香蕉。

    不过——

    「好好吃哦——！」

    她也只开心一下下而已，在咀嚼巧克力香蕉的时候，她的情绪越来越不安。

    「该不会他自己先回家了吧？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毕竟离开萨里艾尔以前，他的心情格外不佳。加上他本来就讨厌人挤人，因此自己先回家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正因为周遭洋溢着热闹的节庆气氛，使得被人丢下来所感受到的冲击也跟着加倍。小桃沮丧地坐在草坪上——不过她还是继续嚼着巧克力香蕉。

    她茫然地望着天空。

    温和的阳光照在草坪上。偶尔吹来的微风，轻轻柔柔的感觉很舒服。四周时而变微暗又放晴的情况，应该是在上空移动的云影吧。这「明明很吵闹却如此寂静」的神奇空间，把娇小的小桃团团围住。

    从有些距离的场所眺望，人们开心享受音乐祭的热闹气氛，彷佛一个巨大的团块。时而胀得好大，时而微微摇摆地笼罩着校园。萨里艾尔在意的「空气感」，搞不好就是指这个呢。不过对现在的小桃来说，总觉得是不关自己的事情。当自己处于孤伶伶的状态，要融入那种气氛就很困难了。

    「……去，萨里艾尔主人这个笨蛋！」

    小桃恨恨地吃掉最后一块巧克力香蕉。当她准备要喝餐后饮料的咖啡时，碰巧看到那名人物。

    他就在距离小桃所在的草坪不远处的树荫下，在远离摊位通道又冷冷清清的位置，有一张油漆斑驳的古老木制长板凳，被人遗忘似地摆在那儿。

    那儿坐了一名老人。

    是身材跟小桃差不多矮小的老人。他拄着拐杖坐在长板凳上，但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浮现着冷漠又严肃的表情，并散发着从眼前热闹的音乐祭退出一步的气息。小桃之所以会发现那名老人，或许是双方都置身于音乐祭的气氛之外吧。

    那名人物很眼熟。

    就在那个时候，对方也发现到小桃。因为双方眼神交会的关系，小桃连忙鞠躬向他打招呼。然后站起来走向长板凳，虽然内心有些犹豫。

    「您好，请问您是和屋·海森老师对吧？」

    听到小桃打的招呼，海森两眼直瞪着她看。

    他毫不客气地把小桃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你是精灵啊？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小桃回答「有的」并点头。

    「不久前，曾在老师的公演见过面。那个，我叫小桃·帕尔米拉·发尔斯塔夫。已经跟萨里艾尔主人缔订了精灵契约。」

    「啊啊，你是那家伙的契约精灵啊？经你这样一提，他的确曾带着一个矮冬瓜呢。因为你今天打扮得不一样，我才没看出来。」

    海森不屑地嗤之以鼻。虽然一副很冷淡的样子，但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敌意或恶意。

    「你一个人吗？丹呢？」

    「唔！那、那个……我好像被丢下来了……」

    「怎么？你迷路啦？精灵居然会迷路，这也很稀奇呢。」

    「我、我才没有迷路呢！我不是说被丢下来了吗？」

    其实说是迷路也没错，但小桃就是不由得觉得很火大而极力反驳。结果，海森的喉咙有如老猫似地发出声音。

    他似乎是在笑。

    「我不觉得那个人会毫无理由就丢下自己的精灵迳自走人呢。」

    「咦？」

    因为那个回答太出人意外，小桃不由得出声回应。但是，海森似乎没有在意并改变话题。

    「今天我听说了……今年那家伙好像也要在这学校演奏是吧？而且，还是代替我担任压轴。」

    「是、是的，一点也没错。」

    「哼，反正一定是那家伙主动跟执行委员接洽，硬要主办单位安排的吧？他是不是扬言要让我当配角呢？」

    「那、那是，呃……」

    正因为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才难以回答，可能是理解小桃犹豫的原因吧，海森泰然自若地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

    「果然是那家伙可能干的事情。撇开演奏的本事不说，思想根本就毫无成长呢，那个毛头小子。」

    他这些话也说的完全没错，因此小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

    「……撇开演奏的本事不说？」

    小桃为了确认而问问看，但海森并没有任何反应。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搞不好，海森也跟萨里艾尔一样，虽然嘴巴没说出来，但早就认同对方的实力呢。小桃突然冒出那种想法，但是她不够成熟的眼力，并无法解读看似乖僻的老人内心。

    结果两人的对话就这么中断了。

    小桃试着找新话题，结果——

    「对不起！」

    她如此道歉，海森则露出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因为萨里艾尔主人做了抢走老师您压轴演出的事情。」

    「哼！你以为我会执着那种无聊的事情吗？更何况，为什么是你道歉？我听说这次的表演与神曲无关哦，因此跟你没有关系吧？还是说契约精灵，连缔结契约的神曲乐士的品格也要负责任？」

    「这个嘛……可、可是，萨里艾尔主人他擅自介入这场表演是事实……不过，我也不是对萨里艾尔主人的品格感到过意不去而道歉的……」

    小桃说得吞吞吐吐的。

    总之，海森就算没说话也深具魄力，那或许是他的风格吧，但那样就让小桃感到有些害怕了。虽然他挖苦的语气令人不禁联想到萨里艾尔，但现在的海森所说的言论都很正确，所以小桃很难应答。

    更何况，海森这把岁数不是白活的，他也不是那种会欺负性情温和的中级精灵的人。

    「谁先演奏什么来着的，不过是芝麻小事。不对，说是芝麻小事也是有语病呢。丹那个毛头小子很拘泥这种表面上的形式，但也证明那家伙非常清楚『配角』与『表演压轴』的差异是在『等级』，而不是顺序。当表演的音乐全都到位，不过是被当成结果显现在顺序上而已。就算差劲者排到后面，也没有理由胜过一筹。」

    海森淡淡地说道，但语气坚定。尽管有悠然自得的感觉，却隐藏着明确的自信。

    听在小桃耳里，觉得老人只是把千真万确的事实说出来。

    「可是，那样的话萨里艾尔主人不也是打乱了顺序？既然如此，不也是给老师您添了麻烦？」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怎么可能拘泥那种无聊的事情？无论何时、何地拿起琴弓，我的演奏都不会有所改变的。还有，请不要再喊我『老师』了。被别人的精灵这样喊，感觉很不对劲。」

    「是……」

    小桃满脸尴尬地回应。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在意，因此战战兢兢地说：

    「不过……萨里艾尔主人也说了，不晓得前来听演奏的人们心里怎么想？但他或许是抱持好玩的心态，想着哪一方比较占上风或新旧世代交替等等之类的事情……」

    结果，原本泰然自若的海森，眼神终于变锐利了。

    尽管他释放的眼神再怎么强，那双眼睛也都没有移动。就像寂静的湖面那样，既透明又单纯。

    「我的音乐就是我的音乐。无论我是不是表演压轴，『懂的人就懂，不懂的还是不懂』。」

    海森斩钉截铁地说「如此而已」。他的语气虽然不是很强硬，听起来却觉得很大胆。

    老实说，小桃并不是很懂老乐士说那些话的意味。但唯独他强硬的态度——他的信念，却有如随手可及般地确实感受到。这个部分，倒是有别于态度一样强硬，但是显得有点不明确的萨里艾尔。

    「……可是，你这么说好吗，精灵？你不是迷上丹的演奏才跟他缔结契约？但是你刚才的说法，在我听起来的解读是你承认自己的契约主并不如我哦？」

    「咦？啊，真的耶！」

    面对海森有点奇怪的问题，小桃终于反省自己的发言。的确，要是让萨里艾尔听到刚才的对话，肯定要吃上一拳才能了事呢。

    「对不起，老师——不对，海森先生。刚才我们的对话，请您务必帮我保密。」

    小桃正经八百地低头央求。

    然后——

    「只不过那个……对我来说萨里艾尔主人的音乐，是有它特别的意义，而且也最棒。因此」那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而海森先生并不是比萨里艾尔主人差或不如他，而是『另一种境界』的音乐。」

    「怎么，这次突然改说你们俩的爱情故事啊？」

    「哪、哪有！哪是什么爱情故事！我只是超爱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而已……」

    虽然嘴巴拚命否认，但小桃的表情却非常羞怯。

    其实对契约精灵来说，契约主的神曲远胜过其他类型的演奏。毕竟就是为了那个目的才让自己特殊化的。因此，尽管不一定是神曲，精灵觉得契约主的演奏很特别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表现得完全不在乎的海森，此时眼神变得有一点点温柔。

    毕竟他也是个音乐家。而且，是个正直的音乐家，这世上不会有人打从心底厌恶精灵——厌恶热爱音乐，有时候还奉献自己所有一切的生命。

    「啊，可是我是真的喜欢海森先生的演奏喔！我曾经跟别人说，觉得您的演奏很单纯。」

    「……这样啊。虽然我早就觉得精灵的评价很可靠，但原则上还是跟你道声谢。」

    「我说的是真的！所以，那个……虽然一直重复同样的话，但就算是萨里艾尔主人霸道蛮干，也请您息怒上台演奏好吗？」

    「伤脑筋，你这位精灵还真固执呢。我都已经说过好多递了，我会照常上台演奏的。」

    可能是终于被小桃的步调牵着走吧，海森一副屈服的样子并答应她。小桃则精神十足地向他敬礼说「非常谢谢您」。虽然当初小桃挑巧克力香蕉的时候也很固执，但这时候的她倒显得很现实，这铁定是受了萨里艾尔的影响。

    「倒是在担心我以前，你应该先替丹那家伙担心吧。要是『我的判断』中了，那这次会跌一大跤的，恐怕是那家伙呢。」

    「咦？」

    「嗯……不过，搞不好我太高估他了呢。」

    那么说的海森，彷佛不想再讲下去地把视线从小桃身上移开，转而望向音乐祭热闹的通道那边。

    身为萨里艾尔的精灵，海森说的话不能随便听听就好。可是，若想再详细追问，气氛又显得尴尬，小桃只能以挥之不去的心情凝视着海森的侧脸。

    海森遥望的，是在音乐祭正中央的大学生们，他们正在做即兴演奏。可能是太ｈｉｇｈ的关系吧，其中还有人一面演奏乐器一面跳舞或挥旗。甚至有一个人还刻意走音，惹得驻足观赏的人们哈哈大笑。

    那景象确实象征了今年音乐祭的主题——「快乐的音乐」。

    不过，凝视他们的海森侧脸，不知为何看不到一丝笑容。不仅如此——本来他就面无表情，难以判断他的情感——还露出看似忧郁、闷闷不乐的表情。

    小桃当下冒出「为什么会这样呢？」的疑问。

    倒是她发现到一件事，话说回来萨里艾尔刚刚看那些学生的时候，也是跟海森侧脸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呢，因此小桃突然感到很不安。

    就在那个时候——

    响亮的铃声「叮当叮当」地透过校内扩音器传递整个校园。

    『参加音乐祭的来宾请注意，请帮忙协寻走失者。是一位叫小桃，帕尔米拉·发尔斯塔夫的精灵走失了。外表是身穿白色连身洋装，头发梳成包包头的十多岁女孩。特征是头上有个郁金香发夹。她的监护人非常担心，发现她的人请就近联络我们的工作人员。』

    小桃跌了好大一跤。

    「校、校内广播？而且不是找人，是请大家协寻走失者？」

    「那么，最近的工作人员在……」

    「您想要联络工作人员吗，海森先生？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像萨里艾尔主人那样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啦！」

    真的生气的小桃，对准备站起来的海森大骂。只能说她觉得太生气跟丢脸，因此声音在颤抖。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忘记对巨匠该有的客气态度，以及面对脾气拗的老人该有的担心。

    「啊？该不会萨里艾尔主人只是想做『这件事』才擅自离开吧……？」

    「毕竟是那家伙，这很有可能呢。」

    「咿——！萨里艾尔主人这个笨蛋——！」

    小桃的脸红通通的，彷佛有热气快从头顶冒出来。甚至于匆匆忙忙向海森道别后，就从他面前消失。海森露出难得一见的苦笑，目送慌慌张张的精灵离去。

    「原来如此，她就是那个丹的精灵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耐人寻味，并且轻轻点头。接着便从长板凳站起来，开始慢慢往前走。

    位于大学校舍四楼的窗户——是活动执行委员会总部——不过一分钟以后，有精灵雷的亮光从那儿闪过。

    ４

    鲁谢赛理斯音乐祭的第一天顺利结束了——虽然，曾稍微发生过中级精灵造成的「过度行为」——至于第二天，也出现了不输给第一天的客群。

    当初并没有事先安排，不过萨里艾尔第二天还是出门观摩音乐祭。小桃则是留在事务所里待命，阿玛迪雅当然就是用自己怕生的理由婉拒同行。

    就在那个时候，萨里艾尔——

    「那不然，虎子有空吗？」

    他如此询问阿玛迪雅。这句话问得很意外，不禁让阿玛迪雅吓一跳。

    「您打算跟虎子一起去吗？」

    「不是啦，这个嘛……如果他有空的话啦。」

    「是吗？不过很抱歉，从之前他在事务所喝酒的时候，我就没见过他了。我猜他可能又跑到什么地方闲晃了呢。」

    虎子看中阿玛迪雅的才华，似乎希望将来能够与她缔结精灵契约。但是现在，他三不五时就不在她身边。尤其是阿玛迪雅搬来托巴斯市中心之后，讨厌引人注目的他就不像以前那样老是跟着她。反而偶尔才悄悄现身。

    「可是，如果带虎子去的话，反而更引人注目喔。毕竟他的外表长那样呢。」

    「嗯……这个嘛，说的也是呢。」

    萨里艾尔的回答也不知不觉中变得婆婆妈妈的。

    结果萨里艾尔自己一个人前来观摩音乐祭。而且，早上离开事务所的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更奇怪的是，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冷冰冰。为了迷路广播那件事闹别扭的小桃，还担心他是不是感冒了呢。

    「您是怎么了，萨里艾尔主人？当初接下这个case的时候，您不是干劲十足吗？明天就要正式表演了哟？」

    「那个我知道。其实也没怎样啦。」

    在萨里艾尔的事务所最里面设有录音间。是用来练习乐器也做了防音处理的房间，里面也备有完善的录音器材。

    萨里艾尔对担心他身体状况的契约精灵说要为明天的演奏做准备，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录音间里开始练习明天要演奏的曲子。晚餐他几乎没吃，当录音间的灯光熄灭，已经过了深夜，接近隔天黎明的时候。

    ５

    「变更海森的演奏顺序？」

    身为活动执行委员的学生，过意不去地低着头向无意间表情变很难看的萨里艾尔解释。

    「我们也很为难，因为和屋老师他是今天临时提出来的。」

    「难不成他是来跟你们说，还是希望你们让他担任压轴？」

    「不，不是那样。他是说：『能不能把我排在第一个演奏？』」

    「排第一个？」

    没想到会是那样的萨里艾尔，闭起嘴巴没再说话。

    音乐祭最后一天。活动执行委员会总部有人匆匆忙忙进出，前来参观的客人也是，而且人数好像比第一天、第二天大幅成长的样子，过了正午应该会更多人吧。

    从校舍四楼的窗户看到的天空，是万里无云的水蓝色。烟火「砰！砰砰！」地不断施放，不管怎么样，已经把音乐祭的气氛带到最高潮。

    「总之，主会场是第一演奏厅。开演是从下午一点开始，丹老师最后的压轴表演并没有变更。估计老师您上场的时间——大概是四点半到五点，请您届时在四点以前到后台休息室准备。这一点还请您多多配合了。」

    「嗯、嗯……」

    萨里艾尔提出他愿意参与表演的条件，就是让自己担任压轴演出。但是他无法连海森演出的顺序也干涉，纵使自己无法理解也不得不点头答应。

    小桃歪着头说：

    「海森先生，到底是怎么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打算趁进场的观众还不多的时候完成演奏吧……抑或是，不喜欢跟我的演奏比较，所以尽量把双方演奏的间隔拉开吧。」

    「我觉得应该都不是……」

    此时连负责说明的学生，都因为其他工作而忙得不见人影。只是说起来，他应该也不清楚详细情形是怎样吧。两人觉得再这么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离开了充当执行委员会总部的教室。

    但是，就在他们来到走廊的时候，却跟本人撞个正着。

    「海森？」

    萨里艾尔不知不觉直呼他的名字。对方也因为吓一跳而停下脚步，并微微瞪大右眼。

    「……是丹啊？还真巧呢……还有那位精灵。今天人潮很多哦，希望你这次可不要迷路了呢。」

    「不会的！」

    当海森歪着嘴巴刻意挖苦小桃，躲在萨里艾尔后面的她则难为情地涨红脸。

    萨里艾尔用眼神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桃便很快地小声解释前天见到海森的事情。

    「不管怎样，今天我们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奏。还请你多多指教哦，丹·萨里艾尔。」

    「海森……不，和屋老师。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呢。虽然我只是区区的年轻后进，但也希望自己的演奏能做到不辱老师的名声。」

    「哼，还真敢说呢！看来你依旧是个只出一张嘴的家伙呢！」

    一挖苦完萨里艾尔，海森便开始往前走。这时候，萨里艾尔说「请等一下」地叫住他。

    「我听说了。您好像在今天，临时变更自己的演奏顺序对吧？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一时高兴罢了。」

    「……到了演奏当天改变心意，这不像老师您一贯的作风。该不会变得有些懦弱了吧？」

    「我变懦弱？有吗？我倒觉得变格外懦弱的，看起来反而是你呢。从你毒辣的言词都没感受到任何干劲，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海森悠然自得地回答萨里艾尔单刀直入的问题。他非但没有受到挑衅，还反而揶揄了萨里艾尔一番。刹那间萨里艾尔没有回呛，只是气得噤口不语。以第三者的眼光来看，显然是海森的威严胜过他呢。

    「你愿意听我的演奏吗？」

    「……当然愿意，我也希望能藉此学习到一些经验。」

    「那么，你就拭目以待吧。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海森耸了耸肩，从萨里艾尔旁边走过，他似乎正准备去执行委员会总部。萨里艾尔把手搭在刚走出来的教室门上，气呼呼咋一下舌以后便心有不甘地离开。

    不过——

    「海森先生？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您要第一个演奏呢？」

    说话的是小桃。

    萨里艾尔严厉地大叫「小桃！」想阻止，但契约精灵并没有听见。

    正准备开门的海森回过头来。

    海森面无表情地凝视小桃的脸，然后，一瞬间把视线移到萨里艾尔身上，接着开口说：

    「——为了确认我的判断。我想说如果在我演奏完以后，给你的契约主一些时间，不知道是否能测出他的『底限』。」

    那一瞬间，萨里艾尔的身体发抖似地痉挛，彷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似的。

    「海森……」

    萨里艾尔苍白着脸喃喃说道。但海森看都没再看萨里艾尔一眼。

    「……那么，我们下午见。」

    海森丢下这句话之后，便开门走进执行委员会总部。

    站在旁边的小桃抬头看萨里艾尔，但是她的契约主只是紧咬着嘴唇，直盯着老乐士消失身影那扇门看。

    ６

    伴随着盛大的掌声，穿着燕尾服的海森出现在舞台上。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颇有使用感的小提琴。海森脚步缓慢、沉着地走进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的光圈里。

    萨里艾尔与小桃是表演者的关系，因此有特权可以从舞台旁边的通道窥视演奏厅的演奏。虽然正面观众席的音响效果要好上许多，但从这里还同时可以看到观众们的反应。

    演奏厅的观众席几乎快坐满了。

    根据主办单位的说法，主要来帮萨里艾尔捧场的观众，似乎比原先预估的还要多，感觉很像是正好重现之前那场公演的客层呢。至于完全不一样的，就是这次担任配角的是海森，而萨里艾尔担任压轴演出这部分。

    「哎呀，平常在和屋老师演奏以前就有相当多观众离开会场走人了呢。这次顺序的调整因为事出突然而忙翻天，但是让和屋老师打头阵，搞不好结果还相当不错呢。」

    没错，悄悄对萨里艾尔讲这些话的，正是前往事务所洽询的那两名学生。大概是手边的工作终于空下来了，才跟萨里艾尔一起来听海森的演奏。

    「大家不喜欢海森先生的演奏吗？」

    小桃一脸胡疑地问道，两名学生露出苦笑说：

    「这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啦……」

    「他的技巧是很厉害，演奏像范本那么漂亮——但讲难听一点，不就像教科书的内容那么呆板？若在音乐祭的最高潮表演，不觉得有点不搭轧吗？」

    小桃对两人说的话：心想「这样啊」地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萨里艾尔则没有理会她们的对话，不发一语地注视舞台上的海森。

    过没多久掌声停止，整个演奏厅鸦雀无声地安静下来。

    演奏即将开始。

    当他拉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原本双手叉在胸前的萨里艾尔全身打了哆嗦。就连小桃，还有刚刚还给予批判评价的两名学生，也都反射性地屏住气息。

    第一个音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响起。只是与其说「响起」，倒不如说回过神来才听到，或许还比较贴切呢。是让捕捉音色者，自然而然会紧张——身体会擅自注意的那种饱满的音色。

    海森的「乐音」就像落在大地的水滴，直接滚落、流动，化成急流般地转换成「旋律」，是非常巧妙的引导。然后，「乐音」与「旋律」眼看增加深度，慢慢向外扩散。因此，刚开始最清纯的形象——没有沾污到「鄙俗」，所以凡夫俗子触碰到就不得不紧张的什么——唯独这个没有受到伤害。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海森的「曲子」已经化成雄壮的大河流进人们的脑里。

    该有的乐音正确响起——

    该有的旋律也正确演奏出来的曲子。

    乐曲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停顿的感觉。完全没有多余的杂音，只展现出自然、完美无瑕的和谐音色。与化学公式与物理法则代表的世界构造同等级，也是构成世界的「音乐」这个要素的一部分，彷佛藉由名叫海森的这一位老乐士直接取出来，在没有掺杂任何不纯物质的情况下单纯展现出来。

    萨里艾尔意识到自己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听海森的演奏，而且，这还是以前听过无数次的曲子。但是，再次聆听的话——不，越听越就能够了解——就能实际感受到它的「厉害之处」。

    了不起！

    那是只能够那么表现的严格音乐。萨里艾尔发现到自己吐的气打乱了这完美的和谐音色，连要喘气都要有所顾忌。

    「好厉害哦，彷佛理所当然地完美无瑕。」

    「不晓得要练几百次，才能做出那样的演奏呢。」

    两名学生目瞪口呆地赞叹，萨里艾尔不知不觉地问：

    「……你们在说什么啊？」

    突然被这么一问的两人，「咦？」地大吃一惊。但也因为他们那毫无恶意的纯真反应，让萨里艾尔痛切了解到自己与两名学生之间有明显的隔阂。

    他的视线望向观众席。

    因为演奏刚开始的关系，果真没什么人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不过，好像也几乎看不到跟萨里艾尔抱持相同感慨的人呢。一大半的观众都以不明确的表情，遥望演奏小提琴的海森。

    萨里艾尔终于明白。

    因为他们「不懂」。

    海森演奏的「音乐」，他们并无法掌握其「高度」。

    两名学生佩服他的演奏之所以完美无瑕，是因为经过几百次的练习。可是，坦白说海森的演奏，并不是用那么幼稚的尺度就能够解释的。就像手拿着尺，对着夜空丈量月亮的大小，问题是规格差太多了。但是，对萨里艾尔来说，即便是愚蠢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是普通——非常司空见惯，又常见的做法。

    幼童天真地伸手试图触摸月亮，但是登上高处，看着依然无法接近的月亮，才初次理解到它的高度其实远超过自己的想像。

    然而，只有尽管如此仍想触摸月亮者会让双脚离开大地、飞向天空，直捣更高的大气层最顶端——

    这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月亮位于压倒性的「高度」。

    但是，像那样经过一次次累积的经验仍向月亮伸手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有多少人拿着能够丈量与月亮距离的「尺」呢？

    更何况海森的演奏太完整，音色和谐度也太完美。

    距离大地越远，大气就越稀薄。正如同完美的清流没有鱼儿栖息一般，完美无瑕的「漂亮」音乐——就跟这演奏的第一个音一样——对听众来说都可能造成负担，而那个负担会因为感度越敏锐而越庞大。过于单纯的存在，就是那样才可能变成毒药。正如同真正的寂静，会折磨听众的听觉一样。

    然后——

    因为人们的感度低，导致海森的演奏虽然「漂亮」却显得庸俗。也因为没有什么瑕疵，才只有平易近人的感觉。这就是不完美的人类做出完美演奏的困难度。但感度低的人，是无法理解该有的乐音能够正确响起，该有的旋律能够正确地演奏出来是多么伟大的事情。

    当然，像海森这么老练的音乐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观众的反应。海森就是知道自己的一切无法传达给听众，才凭藉着他那近乎憨直的老实个性，表现自己相信的音乐吧。

    这时候海森的话掠过他脑海。

    懂的人才懂的音乐。

    事实上，要理解海森的音乐——要到达理解的「高度」，究竟得接触多少知名演出，加强、拓展多少造诣，累积多少的努力呢？或许也需要金钱吧？如果还有地位，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不过，那些只是有助于缩短距离而已。就算有多少金钱与地位，都难以缩短距离本身。结果，为了要缩短距离，除了磨练自我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而海森早已经在自己脚下布满许多经验，站在好不容易看见的「高度」。然后，一刻不停息且谨慎地朝更「高」的位置前进。

    萨里艾尔不知不觉中握紧拳头。

    现在的他终于发现到在这次音乐祭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感——感受到它的真面目是什么。那就是整体活动的「低俗」。尤其是负责主办的学生们，对音乐毫无认真的心态。

    萨里艾尔完全没有打算否定这次活动的主题「快乐的音乐」，他自己对阿玛迪雅就说过享受音乐的好处。因为音乐对万物皆平等，是基本的享乐，也是最适合享受的事物。而那既是萨里艾尔的主义，也是他的信念。

    但是，「只有快乐」并不是音乐。

    活泼、轻快、浅显易懂又快乐，那样的音乐并不是真正的音乐。音乐的内涵非常深入，其尽头也朝着彼方无限延伸。唯有认真、严肃以对，才能够——一点一滴慢慢地——看见音乐有多雄伟、多深远。

    但是萨里艾尔在第一天、第二天四处接触到的音乐祭「气氛」，就是感受不到一丝丝与音乐那么真挚面对面的感觉。最起码，萨里艾尔没有感受到。这里明明是聚集立志钻研音乐者的音乐大学，但找不到任何与海森的热情、钻研相呼应的人，也找不到跟海森走同一条路的音乐，有的只是当下带动轻松快乐气氛的乐曲。

    他非常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邀请萨里艾尔演出。

    「……」

    萨里艾尔从舞台旁边的通道，凝视着舞台上的海森。

    海森平静地演奏乐曲，却把几乎让背脊冻僵的枷锁套在自己身上。从海森的举动看得出他的觉悟，那是独自朝「顶端」迈进的老乐士壮烈的生存之道。

    是老乐士具体表现出来的孤傲音乐。

    恐怕那个，就是被称为「艺术」的音乐呢。

    「……萨里艾尔主人？」

    沉思中的萨里艾尔被小桃不知所措的声音惊醒。

    海森的演奏，结束了。

    观众席传来掌声。坐在后方的两名学生也在鼓掌。不过，每个掌声听起来都不像是毫无热情，只流于形式的掌声。

    连小桃都很热烈鼓掌。

    小桃曾说她喜欢海森的演奏，但他不知道小桃是否有足够的素质理解海森的演奏。但如果是身为精灵的小桃，就算演奏的并不是神曲，或许也能感受到老人的灵魂就存在于演奏的乐曲当中呢。

    「我……」

    「咦？怎么了吗，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天真地抬起头来，萨里艾尔则是什么话也没说地背对她。他离开掌声仍持续不断的演奏厅，回到个人的后台休息室。

    后台休息室沉闷的气氛，让小桃不禁出声说话。

    听完海森的演奏，萨里艾尔回到个人的后台休息室，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小桃看过契约主这样的态度。每次公演一结束，主人常常会像这样闷闷不乐的。不过，从自己演奏前就出现这样的态度，倒是很少见。

    「萨里艾尔主人？需要泡香茶给您喝吗？」

    「……」

    「那个，萨里艾尔主人？」

    「……嗯？啊啊。」

    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小桃叹了口气。

    小桃是萨里艾尔的契约精灵，而且，契约精灵与缔结契约的神曲乐士是一心同体。神曲乐士有任何不安或烦恼，契约精灵的心也会受到波及。

    小桃大概猜得出来萨里艾尔的不安及烦恼是什么，因为契约主的内心，常常对自己的音乐感到不信任与内心纠葛。对小桃来说，那是令人悲伤的事情，毕竟小桃就是喜欢萨里艾尔的演奏才跟他结契约的。

    萨里艾尔若只是普通的神曲乐士，他有小桃——有个承认自己的演奏而缔结契约的精灵，那样的事实或许还能让他的心里好过一些吧。而小桃鼓励他的话，或许他还会坦率地敞开心胸接受呢。

    但是，萨里艾尔除了是神曲乐士，同时也是音乐家。

    对音乐家来说，契约精灵是让自己的演奏特殊化的存在。是理应褒奖，也理应认同其实力的存在。那样的存在无论说多少次的漂亮话，都鼓励不了身为音乐家的萨里艾尔。

    这是身为契约精灵能尽之责的极限，也是造成小桃最烦恼也最痛苦的元凶。

    尽管如此，即使契约主沮丧不已，契约精灵还是非常希望能替他做点什么。因此小桃决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这么做。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萨、萨里艾尔主人！」

    「……干嘛啦，稍微安静一点——」

    「斗牛犬！」

    小桃用指尖把眼尾往下拉、鼻子往上推，而且额头挤满皱纹的怪脸，正面看着萨里艾尔。看到眼前的契约精灵所做的鬼脸，萨里艾尔讶异地直盯着她看。

    「……」

    「……斗……斗牛犬……」

    「……」

    萨里艾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把视线别到一边。小桃大失所望地双手撑在地上说：

    「……这可是人家用尽心力表演的冷笑话耶。」

    「是吗，那很好啊。」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感想。小桃巴不得立刻解除实体化。

    正当小桃因为自我厌恶而颤抖的时候，有人敲了后台休息室的门。

    小桃连忙看了下时钟，但照理说还要相当久的时间才轮到萨里艾尔上台演奏。心想「有什么事吗？」的她一打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并不是执行委员。

    「抱歉打扰了，老师。」

    「我们进来了哦，萨里艾尔。」

    「阿玛迪雅小姐，虎子先生？」

    是自称徒弟的阿玛迪雅与虎子两人，看样子是来帮他加油打气的。

    萨里艾尔抬起头——

    「……是你们啊？」

    如此喃喃说道。

    桃子开始帮他们准备香茶。不过虎子对香茶并没有兴趣，因此在地上找个适当的地方趴了下来。

    阿玛迪雅拉出后台休息室某张椅子坐下来，但是，马上就发现到萨里艾尔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师？」

    「……没什么，演奏前我通常都这样的。」

    萨里艾尔不太高兴地回答，但他那不悦的情绪，总觉得像泡沫流光的香槟那么无力。阿玛迪雅眨着眼睛看了小桃一眼，察觉到她眼神的小桃也只是苦笑地把头别向旁边。

    「该不会是我们打扰到您了？」

    「……没有。」

    萨里艾尔依旧那副德性回答。结果，趴在地上的虎子代替不知所措的阿玛迪雅盯着他说：

    「怎么了？你那个『不知所措』的老毛病又出现了吗？没事发什么愁啊？你不是说要引导那个老人上西天吗？」

    「你很罗唆耶……」

    萨里艾尔皱着眉头回答虎子带有挖苦意味的话。

    但是，眼神立刻又变了。

    「虎子，你听过海森的演奏吗？」

    「听过，当我得知他是那天晚上的演奏者，就产生兴趣了呢。」

    「那么，你觉得如何？」

    「放心吧。看在阿玛迪雅的面子上，今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萨里艾尔被虎子的答覆气得两眼往上吊，小桃与阿玛迪雅则不知不觉向两人行注目礼。

    「你都没有感觉到吗？像是那天晚上，你不也说很喜欢吗？今天那家伙，不是那天晚上的他所能想比。根本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那件事你完全不知道吗？」

    萨里艾尔表情严肃地逼近虎子，虎子的胡须则是不断抽动。而他有别于人类的直长虹彩，静静凝视着萨里艾尔的灰色眼睛。

    「我觉得……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哟。他的演奏并非普通音乐家所能办到，也让我欣赏到很棒的音乐。老实说，我心里是那么想的。」

    「就那样而已？」

    「你这句话很奇怪，难不成还想听其他的说法吗？」

    「那个嘛……」

    萨里艾尔因为不耐烦而语塞。真心话与场面话，敬畏与自尊。各种对立不一的情感互相抵触，也让萨里艾尔的舌头变得沉重。

    虎子用他长长的尾巴「啪」地拍打地板。

    「萨里艾尔，在下知道你对『那方面的音乐』感到自卑，也无意肯定或否定那种音乐。但是，你内心的纠葛应该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吧？所以你干嘛那么泄气呢？难不成先听到他的演奏就心生动摇？还是说你的本性就那么软弱？」

    「……喂，虎子！」

    原本默默在一旁观看的阿玛迪雅，因为听不下去而插嘴责备虎子说的那些话。可是，仍躺在地上的虎子当做没听见阿玛迪雅的忠言而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并非只有『那方面的音乐』才称得上是音乐吧？你就是你，只要照往常那样演奏就可以了。请你来演奏的学生，不也是那么希望吗？既然这样，所谓的职业音乐家，不就是要回应委托人的请求？你自己也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的。」

    虎子讷讷而言的那番话相当有说服力。连阿玛迪雅都没再插嘴，小桃则「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唯独萨里艾尔，苦着一张脸低头思索。

    不久，他喃喃说道：

    「……我不要。」

    萨里艾尔开口了，彷佛不服输的小孩初次说真心话那么笨拙。

    「现在我在这里演奏，然后取悦宾客——那又什么意义？那么做『只有取悦观众那种意义』而已嘛？这不就中了周遭人们的下怀？中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

    小桃与阿玛迪雅互看对方的脸，虎子则讶异地皱起鼻子。

    「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说我不要！我就是不懂！『只有』我的音乐受到高度评价，为什么那种音乐不会被评价呢？那么棒的技巧！经过干锤百链的考验！还有支撑它的努力！为什么都被看得这么轻呢？为什么每个人都不懂呢？是他们都不想了解吗！我……我只是想毁灭那种自以为崇高、高尚的音乐，『并不是想要贬低艺术』！」

    那是萨里艾尔难得如此率直吐露出内心的情感。别人不仅很难理解，搞不好还觉得他很傲慢。抑或是觉得他只是在闹别扭而已。不过，对萨里艾尔本人来说，却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表情讶异的虎子——

    「……要是被那老人听到，应该会嗤之以鼻呢。」

    他如此喃喃说道。

    「萨里艾尔呀，那不是你应该说的话哦。理解不理解应该那个老人决定的，不是你所能够过问的吧？而那也是在下所谓的『多管闲事』。」

    「我当然知道！可是：心里就是像这样……很烦闷。有种不干脆的感觉！」

    「那也是你个人想法的问题吧？这世界又不是以你为中心转动，你是小孩子吗？」

    「吵死了你！」

    萨里艾尔已经无法隐藏内心的焦躁，因此凶巴巴地大骂。

    「你呢，阿玛迪雅？」

    「咦？我、我吗？」

    「你不是也听了海森刚才的演奏？你有什么感想？」

    突然被丢了个问题过来，阿玛迪雅慌慌张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对萨里艾尔严肃的眼神，她紧张地咽口水……但是不敢说谎。

    「对不起，我的看法跟虎子一样。虽然觉得他的演奏非常棒，但就是不懂老师您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演奏。」

    阿玛迪雅也是迷上萨里艾尔的音乐而立志要当他的徒弟，不过，海森的演奏似乎没有像之前的时候那么有冲击。

    「连阿玛迪雅都这么说啊……」

    不甘心地咬牙切齿的萨里艾尔，看起来充满着遗憾与迷惑的样子。

    不过，听过两人的对话以后，虎子的喉咙咕噜咕噜地响起。他在笑，敏感的萨里艾尔立刻瞪着虎子看。

    「有什么好笑！」

    「不，没什么。萨里艾尔呀，在下只是觉得你问阿玛雅可是问错对象了。」

    「你说什么？你不是也觉得这家伙的实力——」

    「『正因为如此』，阿玛迪雅怎么样都无法像那个老人那样演奏乐曲。但是，阿玛迪雅有属于她自己，而且不落后于那老人的『自己的音乐』。」

    「！」

    萨里艾尔讶异地瞪大眼睛，虎子则嘻嘻笑着说：

    「那你自己呢？剐才那位老人的演奏与那天晚上听到的阿玛迪雅的演奏，你觉得哪个比较优秀呢？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这个嘛……」

    无法比较，根本就无法比较。他们的音乐都是在天空闪耀的音乐。不仅无法分出优劣，试图分出优劣的行为本身就很没有意义。

    阿玛迪雅不懂海森的音乐——不，萨里艾尔也了解她觉得「毫无印象」的理由。因为她音乐的方向跟海森的音乐很像，而且几乎有相同的「高度」吧。而她的「标准」，也跟一般的不一样。

    「可是……」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说服萨里艾尔，他的心情还没整理好。

    就这样跟往常一样演奏，自己真的无所谓吗？排在海森后面演奏，亮出跟他完全不一样的音乐，再接受不懂所有事情的观众们所投以的喝采——自己真的能够毫不在乎吗？

    海森之所以把自己的演奏顺序改到第一个，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他先演奏自己的音乐，再「测试」萨里艾尔会拿出什么样的答覆。也就是说，置身于相同业界的同志——巨匠向新锐下的挑战书。如此一来，萨里艾尔的演奏就更不能不如他了。

    萨里艾尔不服气地紧咬牙根，现在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也无法统整自己的思绪。

    就在那个时候——

    「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表情焦虑地大叫，接着众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在她身上。

    「萨里艾尔主人，我最喜欢您的演奏了！」

    萨里艾尔不悦地歪着脸。

    「那种事情——」

    「我知道，我的意见根本就帮不上忙对吧？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您呢？难道萨里艾尔主人您就那么讨厌自己的音乐吗？」

    「怎……」

    契约主当着逼问的契约精灵面前说不出话来，小桃甚至表情正经八百地逼近萨里艾尔。

    「我也知道萨里艾尔主人为了如何面对自己的演奏，以及自己的音乐苦恼不已。但是以我对音乐的了解程度，却又无法过问那件事。」

    小桃又用力地说「可是」，她瞪大黑色眼睛向萨里艾尔诉说：

    「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无论多烦恼多痛苦，最后不也是上台演奏吗？虽然您会突然改变态度或打马虎眼蒙混过去——有时候还怀抱着烦恼跟痛苦，就算是那样，您不也上台演奏小提琴吗？那一次又一次的经验，造就了萨里艾尔主人现在的音乐不是吗？而我，就是喜欢不向烦恼与痛苦低头的萨里艾尔主人那么『坚强』的音乐。虽然自己正烦恼、痛苦，却还能够把力量分送给聆听的人们——演奏让他们开心的音乐，我就是喜欢您那样的音乐哦！」

    「小桃……」

    契约精灵不知不觉中激动起来的语气，让萨里艾尔一时哑口无言。阿玛迪雅也吓得瞪圆眼睛。只有虎子态度依旧地蹲坐在地上，注视两人的对话。虽然人类无法解读老虎的表情，但是——他的尾巴倒是开心地摇来摇去。

    「我了解您焦急人们不懂海森先生的演奏。可是，萨里艾尔主人。拜托您……千万不要连喜欢演奏的人们那份『喜爱』的心情也否定了。我不懂你们两人的演奏比较起来怎么样，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不只是我，相信其他还有许多……」

    轰——

    把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以后，小桃像泄了气的汽球一样低头看着地上。

    萨里艾尔则像是被泄掉毒气般地愣在原地，阿玛迪雅仍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何她挺直了背脊。

    虎子则是摇动蹲坐在地上的巨体，像猫咪那样伸展筋骨。

    他慵懒地伸展粗大的四肢，让身体再次呈现舒服的姿势之后——

    「就是那样，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契约精灵呢。你打算怎么做呢，萨里艾尔？」

    「……」

    萨里艾尔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算是不太短的沉默。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用粗鲁、笨拙的手势搔弄小桃的头。

    「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抬头看着萨里艾尔，而他表情不变地说：

    「小桃，不好意思，你去帮我把执行委员叫过来，说有很紧急的事情。」

    「咦？怎、怎么了——」

    萨里艾尔好不容易对充满不安的契约精灵，露出他一贯的大胆笑容。

    「我会上台演奏，只不过——我要变更原本预定的曲目。」

    ７

    「好不安哦哦哦哦。」

    小桃苍白着脸，并把娇小的身躯滑进会场的观众席。

    「放心啦，小桃。老师不是恢复他平常的表情了？」

    「可是，在临上台前变更曲目……连那些执行委员都显得非常不安……」

    当后台休息室的事情告一段落，萨里艾尔单方面对深感困惑的执行委员告知要变更曲目。并且借用空着的隔音室，在不让任何人出入的情况下持续拉小提琴。结果，连小桃跟阿玛迪雅都没有机会再跟他见面或说话，就直接以观众的身分到会场聆听萨里艾尔的演奏。

    「是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还是做了什么挑动萨里艾尔主人他敏感神经的事情……」

    「这个嘛，现在担心那些也没用，毕竟是老师的事情，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真羡慕您看得这么开，果然让我感受到您跟萨里艾尔主人认识的时间『很短』。」

    「……是、是吗？」

    阿玛迪雅露出很微妙的表情。要是认识的时间比较久，到底会累积什么样的经验呢？尽管阿玛迪雅对小桃加油打气，她还是不时叹气或露出慌张，心神不宁的样子。

    演奏厅现在进场的人数比海森演奏的时候还要多，甚至有不少人是站着看。她们俩就坐在主办单位替相关人员准备的位子上，而距离稍远处也看得见海森，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等待萨里艾尔上台表演。虎子因为不愿意变成另一种骚动的罪魁祸首，似乎就像聆听海森的演奏时那样潜藏在天花板内侧。

    萨里艾尔更改演奏曲目这件事，也已经告知观众。很罕见的是，那反而增加观众们的期待。小桃倒是感到坐立不安。

    然后——

    在某人「哇！」地像赞叹的欢呼声起头下，演奏厅瞬时充满了掌声。

    因为萨里艾尔出现在舞台上了。

    他修长的身体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了眼镜的甜美面具，露出比平常还稍微僵硬的表情。如果是忠实的乐迷，或许能感受到格格不入感吧——毕竟平常的萨里艾尔从登场的那一瞬间，服务精神就超旺盛——但大部分的观众都陶醉地不断鼓掌。

    可是，当萨里艾尔站在舞台中央，如雷灌耳的掌声也迅速停止。

    在紧绷的寂静中还听得见观众们的呼吸声。

    萨里艾尔对着观众席优雅地一鞠躬。

    然后，慢慢地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把琴弓贴在弦上。

    音乐响起了。

    演奏厅的观众所怀抱的期望达到最高潮——下一秒钟还引起一阵哗然。小桃不由得「啊」地叫出声，阿玛迪雅也讶异地竖耳聆听。

    但是，最意外的莫过于海森呢。

    因为两名小提琴家演奏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曲子。而且，一位是古典音乐的巨匠，另一位是充满锐气的年轻音乐家。若是熟悉业界的人士，或许听说过他们两人之间有争执的传闻。两人在同一天，参加同一个活动场合就已经引起小小的骚动了，但另一人却在临上台前变更曲目，而且演奏的还是跟先前表演过的音乐家一模一样的曲子。加上演奏会场也有为了杂志而前来采访的音乐记者，面对着出乎意料的发展，想必他们这时候无不眼睛为之一亮。

    「萨、萨里艾尔主人真是的！刚刚在后台休息室明明烦恼得要命，结果他心里想的还是新旧世代交替这件事吗？」

    「……不对，可是……等一下！」

    不对。

    曲子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虽说是一模一样的曲子，但差异却非常明显。若是平常鲜少欣赏音乐者，应该也会怀疑自己听的是同一首曲子呢。想不到萨里艾尔的演奏与海森的演奏有如此明显的差异。

    如果说海森的演奏有如目标登上遥远的峻岭，充满禁欲色彩的演奏，那么萨里艾尔就是自由自在——没有受到任何拘束，范围宽广到没有尽头且奔放不羁的演奏。其「音色」轻快，其「旋律」也豪迈。尽管多多少少有乏善可陈、粗暴之处，却是听过之后都会自然而然兴奋不已的演奏。

    这简直就是萨里艾尔的音乐。

    当然，观众的反应比海森演奏的时候好得太多，大家的眼睛都为之一亮。能够吸引大众的力量，正是萨里艾尔的音乐的真本事。如果以娱乐层面来看，萨里艾尔远胜过海森好几倍。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今天挤满演奏厅的观众，也是冲着萨里艾尔的演奏而来的。

    不过，其中还是有人会发现到吧。发现到萨里艾尔的演奏，是以听过「海森的演奏」为前提才有办法演奏这件事。

    现在，「快乐的音乐」正藉由萨里艾尔的曲子在观众们的内心响起。

    那音乐正因为海森的音色巩固又无法撼动，所以发挥了最大的效果、也残留在观众心里——即使没有特别在意也不得不残留——因为海森的曲子，藉由萨里艾尔的演奏再次被唤起，也引起共鸣。

    萨里艾尔的曲子越强调大胆的印象，人们就越能了解海森他演奏的音色有多和谐。而且，正因为海森建立了完美的基础，萨里艾尔的曲子才更能做出自由奔放的演出。

    这分明是巨匠与新锐音乐家的演奏技巧比赛。

    萨里艾尔边浮雕出海森的演奏完成度，边加上自己的音乐。

    「萨里艾尔主人……」

    小桃对舞台上的契约主投以热烈的眼神。现在演奏厅的人们，想必正凝视着他吧？也沉醉在他的音乐里。

    小桃觉得胸口有点痛。

    因为小小的独占欲觉醒了。

    那种出自本能，想把所爱的音乐纳为自己所有的欲求、精灵的天性。但如果扯上丹·萨里艾尔，那个愿望是不会实现的。他的音乐正如所显现的性质那样，的确是万人所追求的——追求他的音乐，是属于所有人的音乐。

    虽然那么辛苦地跟他一起烦恼、痛苦……

    结果最爱的音乐却是离开自己，进而衍生出变得不属于自己的那种矛盾。

    不断涌上来的想法，让人觉得好难过、好痛。可是，怎么样都无法就此放手，而那正是精灵的天性。

    萨里艾尔使出浑身解数为观众们演奏乐曲。

    看到那样子的主人，小桃不禁「去」地碎念一下。她半开玩笑地想「害我白操心了」。

    可是，没关系，她愿意忍耐。

    就算萨里艾尔的音乐变得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更多人，那么自己愿意忍耐。

    毕竟自己，是这世上唯一，被萨里艾尔选中的精灵——

    是专属于他的契约精灵。

    所以——

    「……加油哦，萨里艾尔主人。」

    现在，就以一名最爱萨里艾尔的音乐的观众身分，为他送上真心的声援。

    ★

    「抱、抱歉打扰了。」

    敲门后等待回应的小桃，十分紧张地打开后台休息室的门。

    这里不是萨里艾尔的休息室，小桃造访的是海森的休息室。

    海森正默默地保养他手中的乐器，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在里面。小桃走进休息室以后看了一眼内部，但视线马上又回到乐器上面。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是、是的。那个……我是代替萨里艾尔主人，前来向您打招呼的。那个，今天您辛苦了。萨里艾尔主人他说——能够跟老前辈站在同一个舞台演奏，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她眼神往上看着海森报告。但海森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擦拭先前演奏时所使用的小提琴。

    不过——

    「那家伙怎么没来？」

    海森以正忙着保养乐器的态度询问。

    「那个呃……他、他说『海森先生可能不想见到我』。」

    小桃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回答。结果，海森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你在说谎吧？那家伙若真的那么想，铁定『会来见我』的。」

    「啊唔，那是……」

    「……仔细想想，不想见我的结果是那家伙啊？想不到那家伙居然这么胆小，不，应该只是『不甘心』吧。」

    海森轻而易举就识破小桃是随便撒谎。由于小桃自始至终也无意替自己辩白——说起来小桃反对那种容易识破的谎话——因此她低头说「抱歉」。

    然后——

    「对不起。」

    小桃再次那么说地向海森道歉。

    「今天的表演——萨里艾尔主人竟然做出刻意跟海森先生比较的行为。」

    结果海森终于停下手边的工作。

    坐在椅子上的他再次面向小桃，并且捋了白色胡须。小桃倒是发现他平日严肃的表情，变得有一些些和缓。

    「我真搞不懂你们精灵，之前我也说过了，为什么你要道歉？你是替主人着想吗？若是那样就没必要道歉哦，况且你的主人也不可能向我低头呢。」

    「可是，他演奏相同的曲子……」

    「那又怎样？那单纯只是那家伙自行举白旗投降吧？」

    「咦？举、举白旗投降吗？为什么？」

    好意外的指正。而且是令人遗憾的指正，因此小桃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在责难。察觉到契约精灵语气改变的海森，脸上露出「我不小心说漏嘴」的表情。

    「说举白旗投降好像不太正确呢。最起码今天的演奏，我不认为那家伙有什么地方不如我，反倒觉得被他扳回一城哟。」

    那么说的他，难得露出淘气的表情。

    「老实说我真是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我真的太固执了。想不到，我居然会那么在意那家伙。不过呢，倒也照我的计划看出那家伙某些程度的『底限』，也算是不错了呢。」

    话说回来，在演奏厅的演出开始以前，海森也说过「底限」什么来着。

    「您说看出『底限』，那是什么意思啊？如果您是瞧不起萨里艾尔主人的话——」

    「别激动，别激动。如果『底限』这种说法你觉得不妥，那用『本事』来代替也行。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我个人的想法，我无法向别人仔细解释，就算解释也毫无意义。只是，我并无意瞧不起你的主人，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觉得被他扳回一城。」

    海森落落大方地回答。

    小桃并不太了解他那些话的意思。不，正如海森所说的，那应该是他自己的问题吧。就像萨里艾尔只是在自己内心迷惘、烦恼那样。

    「既然这样……您说举白旗投降的意思是？」

    「总之，那指的是丹他随便认定自己输了哟。」

    「萨里艾尔主人他？咦，可是——」

    「因为他觉得自己输了，才不想来我的后台休息室露个脸，我没说错吧？」

    听完海森说的话，小桃这才想起命令自己一个人去打招呼时的萨里艾尔。

    虽然演奏明明在反应热烈的盛况之下落幕，但回到后台休息室的时候，萨里艾尔的心情未必很好。原以为那是常有的事情——结果并不是啊？

    由于小桃表情不知所措地愣住，海森一副无可奈何地拉紧胡须说：

    「听完我讲那些话，你还不懂吗？那家伙，一直到演奏的最高潮都还拿自己的演奏跟我的比较，结果一一都让他更不甘心呢。像是这一小节输了，这里的表现不如预期等等。虽然别人没看出来，但他自己却心知肚明。」

    「是、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他之所以大胆选同样的乐曲演奏，就是不想隐藏自己的实力，打算展露出来吧？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自己倍受自卑感折磨呢。」

    海森并没有刻意摆架子，心平气和地解释给小桃听。

    小桃心想「这看法太透彻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它还具有无法全然否定的说服力。萨里艾尔的曲子与海森的曲子融为一体，并展现出加倍的效果。但是，对于演奏的本人来说究竟如何呢？撇开神曲不说，小桃还真的对普通的演奏不是很了解呢。

    结果小桃将萨里艾尔演奏前在后台休息室坦白的那些话，稍微讲了一些给海森听。虽然她非常犹豫该不该说，但又觉得或许可以藉由海森的立场听到其他不同的意见。

    海森果然露出笑容。

    他刻满深皱纹的脸上，露出彷佛说「我就知道」的微笑，那是毫无掩饰又「满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啊，其实我以前也经历过跟他怀有相同情结的时期呢。反正，那跟『麻疹』很像啦。」

    她万万没想到海森居然会跟虎子说同样的话。她还问「您是说『麻疹』吗」，海森点了点头。

    「只不过，那是只有明白的人才会罹患的『麻疹』。只有认真面对音乐者才会罹患呢。只是我不知道那家伙往后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啦——」

    海森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他边说「没事没事」边摇头，把原本想说下去的话又咽了下去。明白应该有所分寸的认知，刹那间从他年迈的脸上掠过。

    「话都说完了吗？」

    那个时候，海森又回到平常那冷漠无情的表情。

    好想再多聊一会儿呢，小桃心里是那么想的。

    但很不巧的是，海森似乎无意再奉陪下去。既然海森都没那个意思了，小桃不管怎么死缠烂打，应该也问不出什么了。因此小桃不得不死心，准备离开海森的后台休息室。

    只是，当她开门准备走出后台休息室的那一瞬间。

    「你就这么跟丹说吧。」

    海森眼神严肃地看着回头望的小桃说道。

    「就说，你现在还是配角，将这句话铭记在心吧。」

    「不过一仔细想想，海森老头所做所为，不就只是麻烦要命的自我满足吗？简而言之就是Ｍａｓｏｃｈｉｓｔｉｃ（被虐倾向的）、Ｏｎａｎｉｅ（自慰）、Ｐｌａｙ（演奏）！哼！可恶！以后那家伙的绰号就是ＭＯＰ！因为是老头（日文发音是Ｇｉｇｉ），所以是ＭＯＰＧ！那个可恶又自大的ＭＯＰ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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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第四话 小桃·帕尔米拉·发尔斯塔夫幸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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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桃·帕尔米拉·发尔斯塔夫一向很早起。

    虽然是精灵，但对于肉体跟人类一样的弗马奴比克来说，充足的睡眠是有效去除疲劳的手段之一。早睡早起是美容与健康的来源，思想比外表还要老派的小桃一直那么坚信。

    但是，萨里艾尔的生活习惯就完全不养生。想睡的时候就睡觉，睡不着的话就一直醒着到天亮。撇开工作繁忙的时候不说，但那就成了破坏生活规律的原因。加上本人骨子里偏爱在早上睡觉及熬夜，尤其是后者，往往小桃都得奉陪到底。这对立志追求健康的契约精灵来说，每天早上总是陷入与睡过头或睡回笼觉的诱惑争战的窘境。

    那天早上，小桃成功爬出被窝，再怎么痛苦也要甩开那个诱惑。

    她毫不犹豫地拉开窗帘，让全身沐浴在照进屋内的阳光下。有点耀眼的阳光让她眼睛感到刺痛，但那也只是在第一秒的时候。不一会儿新鲜的阳光与心情融合在一块，把死命残留在脑里的睡魔溶解掉。

    今天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小桃回头眺望自己的房间。萨里艾尔分配给小桃的个人房间，几乎被床铺跟衣橱填得满满的。不过她把每个角落都收舍得好好的，因此尽管空间狭小，也算是满整洁的房间。

    而床边的小柜子里，手掌大小的熊熊布偶跟小饰品等等女生最爱的小东西，全都收纳在固定的位置上。那些是用萨里艾尔偶尔给的零用钱所买的，虽然都没有多昂贵，却都是小桃珍爱的宝贝。

    在衣柜旁边的墙上挂了一面穿衣镜，映在镜子里的是穿着睡衣的自己。而原本整天梳着包包头的黑发，在解开后呈波浪状，轻轻散开并披在肩上。她盯着自己的这个模样看并「嘻」地笑开怀，而另一个自己也元气十足地回以笑容。

    不过——

    「……奇、奇怪？这是什么？」

    睡衣后面贴了一张纸。是白底画着五条线的纸——是乐谱。只不过，写在上面的字不是音符。

    我早餐要吃玉露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别忘了还有培根蛋。

    念着倒映在镜子里的留言，小桃有一阵无力感。

    「萨里艾尔主人……」

    昨晚没有理会又熬夜努力工作的萨里艾尔而先行休息的结果，居然是这个。恐怕是他擅自进来房间并掀开棉被，然后贴在睡死的小桃背后吧。

    就算只是留纸条，难道没做别的事情吗？不过这也严重侵犯了少女的隐私，只是说，这也要怪自己睡死没醒过来。

    「玉露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是吗？好好好，知道了。」

    小桃叹了口气，然后解除「睡衣的物质化」，取而代之的是把常穿的「女仆装」物质化。只见轻飘飘的睡衣化成光粒散开，而同时散开的光粒又再度集结并组成女仆装。

    干净的短上衣与罩衫、裙子，包住她的纤细肢体。纯白的围裙还绑了看起来像精灵翅膀的大蝴蝶结。当小桃「换衣服」的同时，原本贴在背后的乐谱轻飘飘地落在地板。

    其实没有实体的精灵，会利用把肉体物质化的相同要领将衣服也物质化。音乐祭时所穿的洋装是另当别论，但女仆装跟睡衣这种平日服装，都是像这样制作出来的。而小桃也比较擅长这方面的作业。

    不过，编起头发梳成包包头就得靠自己来了。

    本来身为能量生命体的精灵在物质化的时候，就必须用自己的意志规定出自己的「形体」。撇开像衣服那种会跟身体分开的物品不说，若再构筑物质化的发型——也就是改变自己的「形体」一部分，对精灵来说是很可能动摇「自我属性」的行为。因此自行梳理头发就成了小桃每天必做的功课，虽然很麻烦，但她觉得这样才像个女孩，所以一点都不讨厌。

    把自己打扮好的小桃再次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当她点头说「很好」以后，就把充当便条纸的乐谱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迅速整理好床铺后便走出房间。

    「哇！好浓的酒味。」

    客厅一片狼藉。

    吃得到处都是的开胃菜，好像是附近营业到深夜的戴里卡特森卖的商品。至于酒瓶跟酒杯，当然就这么放着。一看到地板放的大盘子就知道虎子也跟着一起喝到天亮呢。

    萨里艾尔每次一见到虎子就嫌弃或挖苦他。但也因为那样，最近他们好像不时混在一块喝酒。而虎子，只要跟喝酒有关都会奉陪到底，因此现在两人——虽然两位当事人都否认——算是表面上的酒友。

    「虎子先生您也真是的，虽然是精灵，就算不是喝精灵酒也ＯＫ。」

    所谓的精灵酒，是针对想喝含有酒精饮料的精灵而精心制造出来的替代性特殊酒类。精灵如果喝酒的话，一般就是喝这种精灵酒。但是连人类喝的酒都很爱的虎子，可以说是个怪胎。

    只不过，因为不是精灵酒的关系，只要在不特别暴饮的情况下，虎子并不会醉的。倒是醉醺醺的，总是萨里艾尔一个人。像这次他还有办法自行回到寝室，已经算不错了。

    总之，再这样下去生活实在太靡烂了。因此小桃连忙打开窗户让房间的空气流通，再把多余的物品丢掉并清洗餐具。

    然后顺便帮观叶植物浇水，丢鱼饵喂食金鱼。虽然那些都是萨里艾尔为了点缀事务所而买回来的，但后来都成了本人丢着不管的装潢。尤其是金鱼，刚开始爱面子的萨里艾尔是饲养热带鱼，但没多久全都死光光。而小桃开始养的是后来的代替品。而且二个多月的时间，萨里艾尔都没发现到热带鱼已经换成普通金鱼了。当然，负责照顾的都是小桃。

    顺便一提，金鱼的名字叫小玉。每次被萨里艾尔欺负的时候，小桃都会边说「小玉总是这么乖呢」边眼神空虚地戳金鱼缸，希望藉此能得到心灵上的慰藉，不过那是专属于小桃一人的秘密。

    再来就是拿报纸跟确认信件，总之小桃的早晨很忙碌。

    忙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时间也很快地流逝。

    她忽然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

    「啊！糟糕，面包！」

    玉露面包店是一家人气面包店。只要一到上班时间，就会挤满前来买早餐的通勤族。小桃慌慌张张把最后一个餐具擦拭干净以后，便把装了厨余的垃圾袋绑紧，拿着就立刻冲出住家兼事务所。

    ★

    三十秒后，小桃又回到事务所。

    这次她确定拿了钱包以后，又再次冲出去。

    ★

    但她必须先把厨余拿去丢，幸好垃圾场就在大楼旁边。但是，小桃一把厨余拿到那儿，就看到有个拿扫帚在垃圾场四周扫除的女性。

    「啊，宫田女士，早安。」

    「哎呀，小桃。早安，你今天也好有精神哦。」

    停下扫地的手并回以笑容的，是体格不错的中年女性，也是大楼的负责人兼管理员。她是宫田·欧德娜夏，对小桃与萨里艾尔来说，是他们的房东。

    「一大早就出门买东西啊？」

    「是的，我要去一下玉露面包店。」

    「哎呀，那得快点去呢。那里早上出炉的面包，很快就会卖光的。」

    欧德娜夏嘴巴虽然那么说，但似乎无意要让小桃走。总之她是个很爱聊天的人，而且还非常爱说别人的八卦。

    「话说回来，最近小桃你们事务所变得好多人进进出出呢。尤其是那个年轻女孩！你应该知道，不是有个绑麻花辫的？她跟丹大师是什么关系啊？」

    「这、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该不会是丹大师预定制作的新人音乐家呢？不过，没让她带经纪人就进自己家中……事实上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呢？该怎么说呢，这很像演艺圈那种……对吧？」

    「您、您误会了！况且萨里艾尔主人他并没有要制作什么……」

    「可是，丹大师不是单身吗？而且现在还是最受瞩目的当红炸子鸡……想必他的爱恨会因为人际关系与利益纠葛而非常混乱吧？……啊，对了对了！之前拓植·尤芬丽不也来过吗？就是那个知名的拓植事务所的年轻女所长！她跟丹大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啊？啊？难不成跟那个绑麻花辫的女孩是三角关系？天哪！这怎么成！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不起，宫田女士。您这想法非常出人意外又独特，但我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到这种过度妄想的小桃觉得头好晕，但宫田女士仍眼睛炯炯有神地发表个人的「推理」。

    虽然是房客，但没必要为大家说的胡言乱语一一随之起舞。话虽如此，小桃还是有无法拒绝她的原因。

    但这个时候——

    「话说回来小桃，丹大师他昨天又三更半夜在外面演奏乐器了对不对？隔壁公寓的有跑来向我抱怨。」

    「是、是吗？那真是非常抱歉……」

    「你们不是有设隔音室吗？为什么他又跑到外面演奏呢？像之前也是演奏神曲，结果三更半夜的引来一大群勃来，从外面看还以为这里是什么不良店家哟？甚至有醉汉试图闯进来，还吵得翻天覆地的呢！」

    「原、原来有发生过那种事啊？」

    小桃对皱着眉头的房东露出僵硬的亲切笑容，顺便一提，这已经是第四次听她说这件事了。

    萨里艾尔只要心情好的话——不，不好的时候也常这样——就有不管人身在何处就迳自演奏的毛病。若有喝酒的话，连单人乐团都带出去演奏的情况也很多。

    虽然天才型的人常会这样，但言行异于常人总是比较引人注目。萨里艾尔也不例外。不仅是半夜制造噪音，在这附近也是出了名的麻烦制造者。身为契约精灵的小桃，都觉得很丢脸。

    结果，小桃是在打完招呼过了整整二十分钟以后，才得以脱离宫田女士。小桃常想「要不是她很爱聊八卦，其实是个好人呢」，而萨里艾尔则说「她这样子有时候就不算是好人」。

    后来小桃一路冲到玉露面包店，那家店就位于隔一条街的地方，因此用跑的只要几分钟就到了。

    但是——

    「哇！果然……」

    店里已经挤满一堆人，收银机前面排了长长的人龙，生意还是那么好。小桃连忙往面包陈列架看，店家推荐的刚出炉面包，吐司面包只剩下一斤（注１）而已。

    「不过，还有！ｓａｆｅ！」

    小桃锁定摆放吐司面包的陈列架笔直往前冲。但是，锁定吐司面包冲过去的她，脚却被映入眼帘的面包吸引而紧急停止。

    孤伶伶独自摆在陈列架角落的——

    「什么？是梦幻的猫熊巧克力面包！」

    她反射性地把手伸过去。

    做成猫熊脸形的甜馅面包，黑色斑点的部分是利用巧克力点缀而成的。烤得膨膨的面团，以绝妙的圆形表现出猫熊圆滚滚的可爱模样。而且包在里面的馅料，当然也是巧克力酱。拿在手上还有温温的感觉，不禁令人很快就联想到咬下去那溶在嘴里的甜味。堪称是以小孩及粉领族为诉求，拥有超人气且销售Ｎｏ．１的甜馅面包。

    「平常都卖光的，想不到今天居然买得到！真是太幸运了……啊，不可以！不可以！我差点忘了，得先买刚出炉的吐司面——喔？」

    没了！

    刚刚还有的吐司面包，已经从陈列架上消失。即使往左右两边看也没有。虽然离开视线才短短几秒钟，但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卖完的。

    「失、失失、失算了……」

    小桃懊悔不已。

    小桃看着刚刚保住的猫熊巧克力面包，是自己最爱的面包。而且，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那淡淡的甜味与手掌感受到的温度，彷佛在诉说手中的重量有着等价的幸福。

    这也是玉露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没错，只不过很遗憾的是，这种面包绝不会通过萨里艾尔的要求。像上次买回去的兔兔果酱面包，就被他嫌到一无是处。

    「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做呢，小桃？道歉？还是逃之天天？」

    道歉的话是绝不可能得到萨里艾尔的原谅，但是逃跑也无处可去。一想到自己黑暗的未来，小桃不禁使劲握拳，对猫熊巧克力施加达到危险程度的压力。就在那个时候—

    「有了！伪装！干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地用超市的吐司面包——！」

    「……你要用什么，小桃？」

    此时一名青年对突发奇想而眼神发亮的精灵说话。

    是一名个子高大，亚麻色头发的青年，他俊俏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的样子。

    「蓝、蓝伯特先生！」

    「嗨，好巧哦。」

    是拓植事务所的神曲乐士，佐伯·蓝伯特。

    「您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啦，我正好要去上班。因为众人口耳相传这家面包店的面包很好吃，所长说就算上班迟到也没关系，一直吵着叫我过来买。小桃你在找的，该不会也是这个？」

    话一说完，他拿给小桃看的，正是不见踪影的刚出炉的吐司面包。小桃不由得「啊！」地指着面包说：

    「啊啊唔唔，蓝、蓝伯特先生！其实我有个特别的请求想跟您商量——！」

    「是是是，我知道。反正我也不需要买到整整一斤，等一下请店员帮我切片，我们一人一半吧。」

    「真的吗？」

    「不过……」

    「什么事？」

    蓝伯特突然脸色严肃地靠近笑逐颜开的小桃。

    「……我这是听佛隆说的，听说萨里艾尔先生正跟奇拉家的千金交往？克缇卡儿蒂还说跟小桃是三角关系，实际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其实啊……」

    ★

    结果，小桃买到刚出炉的吐司面包跟猫熊巧克力面包，也能够回事务所了。但她却在吐司面包在烤箱里滋滋地烤，觉得倒在平底锅的沙拉油热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发现备用的培根用完了。

    萨里艾尔慢慢起床并说：

    「早安，小桃。味道好香呢。」

    他一面忍住哈欠，一面道早安并从旁边走过。

    经过内心一番纠葛，小桃若无其事地把火腿蛋摆到餐桌上。

    ★

    「……我说小桃。」

    「是、是的。」

    「就制作方法来看，培根算是广义的一种火腿。」

    「说的也是呢！」

    「不过，尽管培根是火腿的一种，但火腿并不算是培根！」

    「说的也是呢……」

    ★

    「……小玉总是这么乖呢……」

    小桃眼神空虚地戳金鱼缸。在水里的小玉可能发现她并不是要喂鱼饵吧，因此没有理会饲主，自顾自地在水草间嬉戏。

    「火腿蛋明明就很好吃啊……可是，也没必要吃我的猫熊巧克力面包嘛……你说对不对，小玉？萨里艾尔主人很坏心对吧？」

    好不容易抢到的猫熊巧克力面包，却硬是被萨里艾尔拿火腿蛋交换的小桃，现在只能够靠金鱼小玉疗愈伤心的情绪。虽然她有分到一块猫熊耳朵，但就算有了那块耳朵，享受猫熊巧克力面包的乐趣也减少了一半以上。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再买到呢，因此小桃不由得憎恨蛮横又冷酷的契约主。

    虽然嘴巴不断发牢骚，结果却把早餐——就时间来说，应该比较接近午餐——全吃光光的萨里艾尔，把餐后的香茶端出餐厅，然后又窝进录音间里。

    其实，那是因为他受托作的曲子交稿期限将至。但工作的进度似乎不怎么顺利，那也成了萨里艾尔这几天老是气呼呼的要因。昨晚喝那么多酒跟硬抢猫熊巧克力面包，应该有一半是在泄忿吧。

    因为萨里艾尔工作忙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吵，所以小桃也闲得无聊。收拾完早餐后，每天要做的打扫也大致完成了。没事可做的小桃躺在两人座的沙发上，把金鱼缸举到额头上面观望，心想「从下面看的话会是怎么样呢」。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因为金鱼缸的水折射，使得小桃的头上映着色彩缤纷的影子。讶异的小桃「哇——」地抬头看小玉。每当小玉在金鱼缸里面游来游去，影子就像水母那样歪歪扭扭地变形。

    小桃连忙把金鱼缸摆在桌上，并且到玄关把门打开。

    「欢迎光——啊……」

    「你『啊』个什么劲？看到人家的脸不应该是那种表情吧，小桃？」

    「欢迎光临，再见。」

    「等一下！不要关门！」

    阿玛迪雅拚命推开小桃用力关上的门，接着从缝隙把身体滑进来。同一个时间在大门较高位置的地方，突然出现「穿墙」的巨大白虎头部，然后越过两人头顶，降落在通往客厅的走廊上。

    「抱歉！」

    虎子深感抱歉地那么说，然后就大刺刺地冲向走廊。

    「抱歉打扰了！」

    阿玛迪雅也毫不客气地往走廊走去。两个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起来也算厉害。小桃叹着气把门一关上，就追着那两人的后面跑。

    「……阿玛迪雅小姐，还有虎子，尽管我们交情再怎么好，该有的礼仪也应该遵守一下吧？原则上这里并不是你们家哟？」

    「小桃，萨里艾尔老师呢？」

    「我说的话您没在听吗？」

    「反正一定是为了作曲在苦战吧？昨晚他还发了不少牢骚呢。」

    对小桃的斥责充耳不闻的虎子，回答了阿玛迪雅的问题。

    阿玛迪雅满脸遗憾地说：

    「什么，结果还没完成啊？」

    「是啊！所以请你们不要来乱，快点回去吧！」

    「我们不会妨碍他的，你放心。」

    「你们待在这里就妨碍到他了！」

    「真是的，小桃你满坏心的耶……想不到你真像个恶婆婆呢。」

    「您说谁是恶婆婆啊？」

    「啊，对喔。对我而言，说来说去应该是世罗比较像——」

    「怎么可能啊？对神曲乐士来说，契约精灵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跟仆人是不一样的！」

    「哎呀，你讲颠倒了吧？应该是对契约精灵来说，神曲乐士是独一无二的吧？毕竟有人缔结了多数契约呢。」

    「唔！糟、糟糕……」

    小桃被吐槽了，她不甘心地懊悔不已，但阿玛迪雅倒是若无其事地往沙发坐下去，并感到新奇地说「哎呀，是金鱼」。

    「反正我们将长久往来下去，让我们好好相处吧，小桃。」

    「请不要讲得好像事情已经决定似的！」

    「下次我会再买泡芙过来的。」

    「您觉得只要给我吃甜点，我就会听您的吗？……不、不过，总比空手到人家事务所的人还有良心呢……啊，顺便跟你说『甜心蒲公英』推出新的无花果泡芙——」

    「对了，你听我说。刚刚我又遇到这栋大楼的管理员哦？」

    「咦？泡芙呢？」

    「她好像把我当成是萨里艾尔老师的恋、恋人什么的……真是的，她还追根究底地问一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呢。」

    双手夹着面红耳赤的脸颊，看似开心的阿玛迪雅如此告白。至于小桃讲的话，当然就是右耳进左耳出。小桃的眼神则变成小型米克斯犬心想「你这家伙」，并看着附有血统证明的贵宾狗的那种眼神。

    「宫田女士是这附近有名的广播电台哟？您应该没有对她讲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安啦！我可都是低着头说『无可奉告』！」

    「那反而更奇怪！应该说，请您不要故意火上加油啦！」

    「下次来的时候我得戴口罩跟墨镜呢！要是登上周刊头条就糟糕……」

    「请不要用满心期待的表情说这些话啦！」

    所谓的贵族，是不是都这么自我意识过剩啊？小桃不禁叹了口气。

    「虎子先生也说些话吧——」

    小桃回头发的牢骚，瞬间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她心里正想「难得虎子先生都没有说话」，但虎子却蹲在客厅地板，直盯着某一点看。

    是桌上的金鱼缸。

    虽然他屏着气息动也不动，但每当小玉在水里移动——

    抽动！

    这让小桃感到全身不寒而栗。

    「虎子先生？」

    「嗯？」

    小桃张开双手挡在金鱼缸前面，虎子像是梦醒般地抬头看她。

    只见弗马奴比克的中级精灵与贝鲁斯特的上级精灵，当着吓一跳的阿玛迪雅面前交会着眼神，双方之间还飘着异样的紧张感。

    接着小桃战战兢兢地问：

    「……虎子先生，您不可以吃小玉哦。」

    「吃、吃小玉？你说在下要吃那尾金鱼？」

    而虎子回答的语气也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不坚定。

    「你说这什么傻话？在下可是精灵耶，怎么可能吃金鱼这种东西？」

    「可是您刚刚……」

    「太、太没礼貌了你！在下又不是没家教的恶猫——『耶』！．」

    「可是您看您！刚刚明明对小玉起了反应！而且您说『耶』的时候，胡须还抖动了一下！」

    「这、这根本是误会！你是故意在找在下麻烦嘛！」

    虽然虎子很不甘愿地回嘴，但又举动格外慌张地在地板上重新坐正。而且视线还明显追着金鱼跑。

    小桃以充满不信任的眼神，瞪着举动怪异的老虎。而且有如保护孩子免受吃人老虎的伤害似地，她轻轻拿起金鱼缸捧在胸前。虎子则不服气地发出低吼。

    这时候阿玛迪雅「咳咳！」地清一下喉咙。

    「然后啊，要是像老师之前曾说的那样传出莫须有的传闻，不就让人很伤脑筋？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传闻，反而更好……」

    「您、您还没讲完吗？对了，你最后嘟嘟嚷嚷地讲了些什么吧，就剐刚。」

    「啊，没有没有……总、总之呢？再这样下去那位管理员女士很可能会胡乱吹嘘莫须有的事情，就算我现在是老师的徒弟，也不应该由我主动公开说明吧？那也算是为了避免将来把事情搞乱。」

    「您若无其事地胡乱说些什么啊！萨里艾尔主人并没有收阿玛迪雅小姐您为徒吧？」

    「那我们果然是恋、恋人——？」

    「并不是！」

    「甜心？」

    「这不是说法的问题！话说回来，既然您觉得自己说出口很难为情，那请您一开始就不要说好吗？」

    这样拚命骂人已经觉得累了的小桃，不耐烦地坐在沙发上。阿玛迪雅则仍然为「甜心——呀！」这句话自我陶醉中，也难怪小桃已经死心不想理她了。

    「话说回来小桃，香茶呢？」

    「您不会自己泡啊？」

    「我们是客人耶？」

    「若你们是正经的客人，我就会泡。」

    「……恶婆婆。」

    「那个……算是我拜托您，能不能别那样叫我？」

    小桃回呛的声音，明显得听得出来很疲惫。阿玛迪雅笑了一下，便从沙发站起来说「那么不好意思，我自己泡了」。

    然后——

    「虎子你要喝什么？」

    「……」

    「……虎子？」

    「……」

    他没有回答。此时小桃突然惊觉地回过神来，紧抱怀里的金鱼缸死命保护着。同时，彷佛隐身在丛林里盯着金鱼看的虎子，尾巴突然像抽筋那样抖动。

    「虎子先生！我就说嘛！」

    「唔？不、不是那样哦？在下并没有——！」

    尽管意志力已经明显动摇，虎子仍然若无其事地回答。但有如水牛般的巨体，却从地板上抬起来并往前迈出步伐。

    「我、我还是去泡香茶好了！」

    那么说的小桃从沙发站起来，觉得有必要把小玉带离客厅。于是她追过阿玛迪雅准备到厨房去，但因为动作太急的关系，脚不小心去绊到地毯。

    「哇！」

    当她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金鱼缸里的水像快洒出来似地起伏。

    结果受到惊吓的小玉从鱼缸边缘一跃……从水中跳出水面——

    「唰——！」

    「呀——！小玉！」

    「喂——虎子！你在做什么啊？」

    「啊！在下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做出用力挥出右前脚这姿势的虎子恢复了理智。另一方面，在半空中惨遭巨虎调戏的金鱼，一摔到地毯上便虚弱地痉挛。

    「咿咿咿！小玉！振作一点！你不要死啊——！」

    「冷静点，小桃！水！快让它回到水里哦！」

    「真、真的是误会。在下在不知不觉中一下子失去意识，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居然……」

    「哇啊啊啊——！小玉没有呼吸了！」

    「金鱼是用鳃呼吸哟！没时间讨论那个了，好了！快点让它回金鱼缸里啦——哇！水洒出来了！地毯裙子都湿了！」

    「总、总觉得有种难以抗拒，又有如闪电般的本能指示……啊啊，可是，在下身为上级精灵竟然……」

    哇哇大哭的小桃用手捧起金鱼，阿玛迪雅的裙子因为金鱼缸翻倒而湿透了。虎子全身的毛倒竖，尾巴则像旗子般伸得直挺挺的，并不断往右高速回转。

    「小玉它！小玉它——！」

    「总、总之拿抹布过来——毛巾——不对，先在金鱼缸里加水——」

    「明明就是老虎……在下明明是老虎不是猫啊……」

    就这样，一人与两柱精灵正陷入恐慌当中。

    嘎叽叽～～叽叽叽～～叽——

    有如拿锉刀削磨神经的惊人声音，以极大音量响彻一片狼藉的客厅。

    此时全体停下动作。

    在客厅的出入口，有如金刚力士之姿站着的萨里艾尔，慢慢放下小提琴，然后看了一眼凄惨无比的房间。

    「……给我整理好。现在、马上。还有，安静点！」

    ★

    小桃、阿玛迪雅与虎子三人，分工合作地把金鱼缸加水、吹乾地毯及裙子。途中宫田女士还跑来抱怨有「怪声音」，但是一目击到阿玛迪雅穿着萨里艾尔的运动裤以后，就突然笑嘻嘻地离开。

    把吹干的裙子换上后，阿玛迪雅也乖乖回家了。当虎子离开之际——

    「在下忍辱请求你，这件事拜托千万不要告诉萨里艾尔……」

    他不仅对自己的行为不检道歉，还不断低头赔罪。

    当两人从事务所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

    小玉总算是保住一命。

    ★

    「……小桃……小桃，起来了。」

    感到有人摇自己肩膀的小桃睡眼惺忪地醒来。

    「呼呀？」

    「你还敢给我『呼呀』，真是的！契约主为了工作忙到一刻也不得闲。你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打盹？」

    「……啊，萨里艾尔主人。」

    仍躺在沙发上的小桃，睡眼惺忪地看着对方。萨里艾尔无奈地耸肩，指着契约精灵的脸说：

    「嘴巴，口水。」

    「啊！」

    小桃连忙把嘴巴擦干净。

    仔细一看，房间早已被照进走廊的光线染成红色。也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现在似乎已经傍晚了呢。可能是确定小玉保住性命，松了一大口气才睡着的吧。

    「哎呀……我什么时候……」

    「你这柱精灵实在有够没大脑耶！」

    「唔……对不起。」

    毕竟今天早上发生了很多事，也难怪会感到身心俱疲，但是打瞌睡被现场抓包，自己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小桃没办法只好道歉，并且啪嚏啪嚏把衣服的皱摺整平。

    「我马上去准备晚餐。萨里艾尔主人，今晚您想吃什么——咦？话说回来，您的工作结束了吗？」

    结果，萨里艾尔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结束了。」

    「咦？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这次多多少少有点棘手啦——毕竟本大爷是天才呢！只要状况够顺，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看来火腿蛋的事情跟金鱼缸风波，已经完全被他抛诸脑后了呢。萨里艾尔还开心地「哇哈哈」大笑。

    「因此，今晚我们到外面吃饭吧！啤酒加牛排！还有有生蚝的酒吧！但是，在那之前先做『那个』吧。今天……对喔，反正太阳也还没下山，那就到顶楼吧——你觉得呢？」

    听到他那么说的那一瞬间，小桃的睡意全消失了。

    刹那间她整个表情亮起来，眼睛也再度恢复强烈的生气。彷佛懒洋洋的枯萎花朵，忽然间重新变回娇嫩的模样。

    看到契约精灵这么直接的反应，萨里艾尔也绽开笑容。

    「那我先上去，你去拿过来吧。」

    「是的！」

    小桃语气高亢地回答很快就步出客厅的萨里艾尔。她迅速关好门窗，并把晒在阳台的毛巾与抹布收进屋内。

    突然间。

    「啊！如果在顶楼，又会被宫田女士……」

    她想起房东之前的抱怨，但这个时候也不放在心上了。之后可能又会被她念，但那些应该都是小事呢。

    她把萨里艾尔的单人乐团抱在胸前，离开事务所并上去大楼的顶楼。

    当小桃一走出屋外，内心就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开放感。

    天空好广阔。

    而且，很美。

    原本放眼望去万里无云的晴空，现在逐渐被夕阳染红。东方的天空已经是深蓝色的夜晚，而遥远的天顶则混杂着蓝色与红色，然后像香茶那样往西方逐渐变化色调。到底有几万种颜色，彩绘出这一片天空呢？复杂又充满生气的自然天空，压倒了这个小精灵。

    夕阳的天空飘着长了毛边的云朵，而且被染成白色、灰色与红色。几只赶着回家的乌鸦，在黄昏的天空啼叫。

    进入沉睡以前的世界，散发着好柔、好舒服的味道。

    柔柔的微风轻拂过肌肤，小桃那身女仆装的裙子与蝴蝶结也跟着轻轻摇摆。她还陶醉地眯起眼睛呢。

    这栋大楼的顶楼本来是禁止进入的，但萨里艾尔常常来这里，因为他喜欢置身在高处。小桃还把装了摺叠椅与桌子，以及盛酒用餐具的篮子提过来。当小桃出现在顶楼的时候，萨里艾尔早就先开了一瓶威士忌，边欣赏夕阳边喝起来了呢。

    「萨里艾尔主人！拿来了哦！」

    「嗯。」

    萨里艾尔的嘴巴碰触琥珀色液体，用舌尖尝过味道以后就把它摆在桌上。再从小桃手上接过单人乐团，按下把手的按钮以后将它展开。

    站在顶楼的萨里艾尔修长的身体，立刻被耀眼的光芒团团包住。

    紧接着主控制乐器的小提琴滑进他左手，增音器与喇叭、各种仪器等等，在金属杆的支撑下围住萨里艾尔。身上套着单人乐团的萨里艾尔，彷佛穿上高级西装。他一面看着映在萤幕上的资料——

    「嗯——」

    一面再次把手伸向桌上的玻璃杯。

    小桃则是张开摺叠椅坐下来。

    她规规矩矩地挺直背脊，两手摆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圆滚滚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期待与喜悦的眼神直盯着萨里艾尔看。

    萨里艾尔喝了一口威士忌。

    把它放回桌上并举起小提琴。

    然后——

    萨里艾尔的神曲，开始在太阳迟迟还没下山的将都托巴斯响起。

    曲子是「乖宝宝的汪汪体操」。

    不过，这次还加了大胆的编曲。令人惊讶的是，多了一份成熟的感觉。不禁让小桃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乐曲穿透小桃。

    乐曲搓揉小桃的身心。

    乐曲与小桃产生共鸣。

    乐曲把想法传达给小桃。

    那是神曲乐士为契约精灵所演奏的曲子——神曲。

    萨里艾尔的神曲抚过小桃的肌肤，流过血管、透过神经，让她内心感受到满满的满足感。

    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萨里艾尔一时兴起还开始边哼边演奏，这个举动让小桃不由得嘻嘻笑了起来。她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用全身接受这降临的祝福。

    萨里艾尔主人心情很好。

    对于专为小桃演奏的神曲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点缀。

    演奏仍旧持续着。

    以物换星移的天空为背景，在景观绝妙的顶楼，拉着小提琴的神曲乐士与坐在椅子上的契约精灵，用心享受这专属于两人的音乐。

    萨里艾尔的演奏，仍旧持续着……

    ～

    「话说回来，小桃。」

    「什么事呢，萨里艾尔主人？」

    「我一整天都窝在录音间里，事务所那边有什么事吗？」

    「没有。原则上就跟往常一样。」

    「是吗？」

    「对了，萨里艾尔主人。」

    「嗯？」

    「安可！」

    「真受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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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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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异色协奏》见面至今，好快已经一年

    因为有各位的爱护而得以再次回来ＧＡ文库，我あざの耕平。

    藉由这本书初次阅读我作品的读者，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神曲奏界的新人，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

    ……啊，站着阅读这本书的读者，收银机那边差不多没有人排队了哟？

    ～

    那么那么。

    对于看过《异色协奏》的读者来说，以下的话可能重复听过了，但笔者我还是想把自己能够参与神曲奏界的来龙去脉先说明一下。

    首先，说到《异色协奏》，是去年夏天发行的「神曲奏界」的短篇集。由四位作家各自创作，描写神曲奏界世界的特别企划。而笔者也是当时受邀的执笔阵之一。

    话虽如此，但这终究是我初次接下ＧＡ文库的工作。而且，也是初次参与分享世界的创作，除对世界观与设定的理解不深，也没注意到自己我行我素的行为，甚至于没有遵守交稿日（虽然这跟创作神曲没有关系），而给周遭的人们添了许多麻烦。

    明明半年前就接下这个工作，但我还拖稿拖了一个月，甚至于写好的故事跟当初提出的构思完全不同……这不像是真的对吧？实在很扯对吧？真是对不起。（不，我是说真的。）

    只不过，或许应该说是托大家的福吧，结果我自己相当满意完成的短篇故事——这个嘛，那就是也收录在这部作品里的第一话「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这一次，因为有读者们的评论及编辑部的支持，让我得以再次描绘那些家伙活跃（？）的事迹。这无论对于笔者或作品来说，都是幸福之至的事情。因为这就是我抱持不让大家说「就那样直接完结不就得了」这种话而努力的结果，还请大家多多替我加油打气。

    还有，写这个可能有些画蛇添足吧，当时邀请我参与《异色协奏》的，正是催生神曲奏界的榊一郎老师。绝不是中了风姬尸鬼老师的策略！这点还请多多包涵！（※！）

    ～

    总之，这部作品是基于那种原因而得以在神曲奏界世界抢到最后一席，但就如前面所说的，正因为它是基于某种意义而开始得很与众不同，因此风格就跟其他神曲奏界系列有些不同。

    譬如以浅显易懂的例子来说，正如小桃在一开头就惊慌失措的，这部作品的标题并没有扯到「颜色」。

    ……不，这个嘛，严格说来还是加了「白银」呢（笑）。但这终究是虎子他毛皮的颜色，与象征故事的系列颜色并不一样。

    还有，本部作品是采取连续短篇的形式，有别于其他系列基本上都是以长篇故事为主。这是经过判断而决定这个故事比较适合这种形式，所拟出来的结果——这样的话，搞不好会加强这部作品与过去的神曲奏界系列截然不同的印象。

    只是，这一点也是要看这部作品诞生的来龙去脉，其实也是基于把目标放在「大胆」改变的感觉而拟出的结果。不过，这也是，基于编辑部「不想在神曲奏界建立『框架』！」的想法。

    而且根据榊老师肯定的说法，「神曲奏界的概念是『热闹的祭典』」，因此基本上神曲奏界似乎是「什么样的题材都有」，倒不如说是具备了「尽量写还没写过的题材」这么有男子气慨的方针。

    因此，这部作品也——

    编辑部：「随便怎么写都可以哟！」

    あざの：「啊，是吗？」

    所以就变成这样了。（太简单了！）

    结果怎么样呢？各位觉得这部作品的风格如何呢？是否稍微理解了呢？

    ～

    ……抱歉，我撒了点小谎。其实我很认真写这部作品的，真的哦。

    ～

    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个千万不能忘记的说明。已经看过「神曲红」也就是绯红系列的读者，在本部作品第二话登场的拓植事务所各位人物，都是榊老师笔下系列的登场人物。难得这些人物都在同一个都市，因此就基于分享世界的概念，让他们也在这部作品登场。加上那部系列作品又是建立神曲奏界世界的根本，读者若想要更深入了解这个世界，请买回家仔细研究哦。

    然后是尤芬丽的各位粉丝！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这都基于爱！这也是一种爱，请你们原谅我！（我超爱尤芬丽。）

    ～

    然后，已经到最后了——

    责任编辑Ｍ，感谢你愿意听我各种繁琐的要求，你那容易通融的个性真令人赞赏。截稿的时候也务必保持那么棒的个性……啊，没有啦，我并不是想偷懒啦！

    然后，基于あざの耕平的作风，我都会帮责任编辑取绰号——Ｍ小姐就叫玛丽安怎么样？（带有仕女风）

    负责插画的カズアキ先生，谢谢你画了如此秀丽的插画。每一幅都迷人到让我十分讶异！看到这么栩栩如生的人物，不禁让执笔的我干劲倍增呢。

    管理设定的日高真红小姐，延续《异色协奏》又给你添麻烦了，也多亏有你的帮忙。

    然后是各位读者。萨里艾尔与愉快的伙伴（？）们的闹剧，不知道你们看得开不开心呢？各位神曲奏界迷，还有这次初次接触神曲奏界的各位，未来还请你们多多支持这两个新加入托巴斯的成员。

    那么后会有期了。

    二〇〇八年八月　あざの耕平

    ※1 在杉井光老师的《闲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尖端出版好评发售中！）里，有部分令人误解的场景。（※2）

    ※2 不过，あざの耕平照理说与男爵宇野毫无关系，反而应该说是被冤枉的！（※3）

    ※3 不，我是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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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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